大三那年,我卡在一首诗里,怎么也写不下去。
整整三周,每天早上打开笔记本,
写几行,删掉,再写,再删。
写出来的东西像没发好的面团,硬邦邦的,
嚼不动。后来干脆不写了,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一个从黔西北农村考出来的孩子,
能读完大学就不错了,还想写诗?
在图书馆外文书库最角落里,我翻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冯至译的,
书页发黄,封皮都快掉了,用胶带粘着。
我靠在书架上翻开第一页,第一句话就把我钉在原地:
“你在信里问你的诗好不好。你问我。你从前也问过别人……”
这封信是写给一个在军校里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写诗,他寄诗给里尔克,
问:我写得好不好?里尔克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
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走向内心。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
默念了一遍——走、向、内、心。然后继续往下读。
“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
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
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
读到这一句时手指停在书页上。
必得死——我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一辈子不再写诗,
会死吗?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但会有一部分活着的东西,
慢慢干枯,像坡上断了水的苞谷秆。
“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我必须写吗?
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
我合上书。窗外的白塔山灰蒙蒙的,黄河在远处闪着暗沉的光。
我想起黔西北,想起父亲在坡上挖地——
锄头下去,撬开干裂的土皮,下面是湿的,黑的,
蚯蚓在蠕动。他挖了一辈子地,从不问值不值得,
只管挖。也许写诗也是这样——只管挖。挖到什么是什么。
那晚我没有写诗,把那封信从头读到尾。
读到“所以你要爱你的寂寞,
负担那它以悠扬的怨诉给你引来的痛苦”时,
我在“寂寞”两个字下面画了线。寂寞,我有的。
从黔西北到兰州,从苞谷地到图书馆,
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最重的行李就是寂寞。
可里尔克说,要爱它。爱你的寂寞,
像爱一把锄头,像爱一个在坡地上独自弯腰的人。
多年以后,我还在写诗。写得好不好,不知道。
也许一辈子也不知道。可每次深夜在出租屋里
对着电脑,想起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想起那句“走向内心”——那四个字现在还在我心里,
像一个永不生锈的锄头,轻轻一撬,就撬开了
白天在办公室里关上的那扇门。门后面是黔西北的坡地,
父亲还在弯腰,里尔克站在地头,
用德语说着什么,父亲听不懂,
可他递过去一支烟,里尔克接了。他们不需要翻译,
土地不需要翻译,诗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