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陶渊明是在春天。图书馆窗外的梧桐开始抽芽,
嫩绿的,毛茸茸的,像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鸡雏。
我翻开《归园田居》,读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忽然笑出声来。旁边座位的女生抬头看我,我赶紧捂嘴。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这哪里是诗,这是我家的地。
父亲在坡上种苞谷,草比苞谷苗长得还快,
他蹲在地里拔草,从早拔到晚,拔完一茬又一茬。
草永远拔不完,豆苗永远稀稀拉拉。
陶渊明说他“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父亲也是天不亮出门,天黑进门,
肩上的锄头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可父亲从来不说自己是隐士,
他只知道不锄草就没收成,没收成就没饭吃。
我在文学史课上学过,陶渊明是田园诗派创始人,
他辞官归隐,不为五斗米折腰,是中国文人的精神偶像。
可我把他的诗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
越读越觉得他不是隐士。
真正的隐士不用种地,有人送米,有人送酒,
写诗的时候看的是菊花,不是豆苗。
陶渊明是真的在种地——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
一天不干活就没饭吃。这不是隐居,这是务农。
他的腰痛和父亲一样,他的草盛豆苗稀和父亲一样,
他饿肚子时的滋味也和父亲一样。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句最让我疑惑。什么真意?
是田园生活的恬静,还是种地种到饿肚子的窘迫?
我想了很久,也许陶渊明想说的是:
种地就是种地,没有隐喻,没有象征,
豆子长不好就是长不好,饿了就是饿了。
这才是最真的真意。父亲不懂什么叫隐喻,
他只知道苞谷种下去要浇水,要施肥,要锄草,
长不出来就是长不出来。他从来不把苞谷比作别的东西,
苞谷就是苞谷,能吃饱就是真意。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有了自己的小阳台。
种了一盆辣椒,几棵葱,天天浇水,天天看,
辣椒还是只结了一个,葱长得像头发丝。
我想起陶渊明的豆苗,想起父亲的苞谷,
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种地是最诚实的事。
你对土地好,土地不一定对你好;
你不对土地好,土地一定对你不好。
陶渊明种了一辈子地,写了一辈子诗,
他知道菊花好看不能当饭吃,
豆子稀了就要饿肚子。他不是隐士,
他只是用自己的手种自己的地,
然后把自己种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农民。
而我在县城阳台上种辣椒,
结一个也是结,比不过父亲的一坡苞谷,
也比不过陶渊明的一垄豆子。
可每次看到那个辣椒变红时,
我都会想起他们在各自的土地上弯腰的样子——
一个是黔西北的农民,
一个是东晋的诗人,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千多年,
却弯着同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