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五点半，我在舞蹈教室门口接姚瑶。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脸上有两道粉色的颜料，大概是下课的时候跟同学疯的。
“妈妈我们今天去哪？”
“去一个叔叔家吃饭。”
“什么叔叔？”
“一个认识的叔叔。”
“是名片上那个副院长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外婆说的。外婆说她打听过了，那个副院长人很好，老婆死了好多年了，一个人带孩子，很不容易。”姚瑶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外婆说让我去看看他女儿好不好相处。”
我妈什么时候打听到的？我拿出手机想问她，发现她已经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瑶瑶跟我说了，那个副院长约你吃饭。你去吧，孩子我看着。哦不对，孩子你带去。记得穿好看点。”
我叹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回家换了衣服，这次没穿西装，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对镜子看了看，终于像自己了。姚瑶在旁边转来转去，忽然说：“妈妈你今天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今天特别好看。”
闻铎给的地址在城西一个老别墅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好，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香味。姚瑶趴在铁门上往里面看：“妈妈，他家好大啊！”
我按了门铃，是闻铎开的门。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灰色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头发没有像开会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进来吧。”他侧身让了路，弯腰对姚瑶笑了笑，“你好，我姓闻，叫我闻叔叔就行。”
“闻叔叔好。”姚瑶难得乖巧地叫了人。
玄关放了两双拖鞋，一大一小，像是特意准备的。我换了鞋，跟着他往里走。客厅很大，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但维护得很好。沙发上有两只猫，一只橘色的趴在靠垫上，一只黑白花的窝在扶手上，看见陌生人也没跑。
“你养猫？”我问。
“我女儿的。一只叫年糕，一只叫豆沙。”
姚瑶已经蹲下来想去摸那只橘猫了，闻铎说：“它脾气好，可以摸，别摸肚子就行。”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香味。我往那边看了一眼，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正站在灶台前翻炒什么，大概十五六岁，身高已经快一米七了，瘦，穿着校服裤子和一件白色卫衣。
“闻笛，过来打个招呼。”闻铎喊了一声。
女孩关了火，转过身来。长得不像闻铎，像她妈妈，眉眼很柔和，下巴尖尖的，脸颊上有几颗雀斑。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阿姨好。”她对我笑了笑，又低头看姚瑶，“小妹妹你好。”
“姐姐好。”姚瑶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在做什么菜呀？好香。”
“糖醋排骨，还有番茄炒蛋和青菜豆腐汤。你爱吃糖醋排骨吗？”
“爱吃！”
“那你去洗手，马上就好了。”
姚瑶蹦蹦跳跳地跟着闻笛去洗手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十分钟前她们还是陌生人，现在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闻铎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看来我女儿比你女儿好相处。”
“你女儿很懂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妈妈走的时候她才五岁，我在医院忙，她大部分时间跟保姆过。后来大了点就开始自己做饭了，说是保姆做的不好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睛一直看着厨房的方向，“我对她亏欠很多。”
“所以你找我，是为了她？”
“不全是。”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但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她。”
晚饭吃得很安静。闻笛的厨艺确实不错，糖醋排骨酸甜适中，番茄炒蛋嫩滑，青菜豆腐汤清淡解腻。姚瑶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喝了两碗汤。
“闻笛姐姐，”姚瑶放下碗，打了个饱嗝，“你做饭好好吃，你妈妈肯定也很会做饭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闻笛笑了笑，说：“我妈妈不在了。”
“去哪了？”
“去天上了。”
姚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妈妈走了很久了，我都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闻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闻铎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说话。
吃完饭闻笛带姚瑶去院子里看桂花树，两个人在树下蹲着逗猫，笑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我帮闻铎收拾碗筷，他洗碗，我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好几遍。
“你女儿很敏感。”我说。
“像她妈妈。”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她妈妈走的那年她太小了，很多东西记不住，但那种感觉她一直记得。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妈妈才不要她了。”
“她才五岁，怎么会这么想？”
“五岁的孩子就是这样，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他把手套摘了，转过身靠在橱柜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所以我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失去。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轻易找人的原因。如果不是想好了，我不会开口。”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他看我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一台很重要的手术，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闻铎，”我靠在橱柜的另一边，和他面对面，“你真的觉得两个成年人凑在一起，就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吗？”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什么都不做，肯定给不了。”
“你不觉得你太着急了吗？我们才见过三次面。”
“我今年四十六岁，我女儿今年十五岁。如果我再等两年，她就十七岁了，再过一年就成年了。她成年以后我再找一个人，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住进了家里，那种感觉不一样。”他站直了身体，往我这边走了一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没有冲动。”
“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是不是在拿我当备选方案。你说你需要一个人陪你女儿，那这个人是谁都行，只要符合条件。”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厨房不大，两步已经很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皂香味。
“你说对了，”他说，“我在找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那个人不一定非你不可，但你是我遇到的最符合条件的一个。”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说好听的话，不搞浪漫那一套。我四十六岁了，追不动了。我只知道一件事——上次在会议室，你跟我说‘成年人不说爱’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以。”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不是因为你的长相，不是因为你的工作，是因为你清醒。你跟我想的一样，感情不是必需品，但日子得过。”
窗外传来姚瑶的笑声，很大声的那种，大概是被猫挠了痒痒。闻笛也在笑，笑声比姚瑶轻一点，像风铃。
“我需要一个条件，”我说，“如果你答应了，我就试试。”
“说。”
“如果我哪天想走，你不能拦我。如果我们两个发现不合适，好聚好散。不要在孩子面前吵架，不要让孩子觉得这是她们的错。”
“成交。”他伸出手来。
我看了看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小臂上那道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我没握他的手，而是伸手跟他击了个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开，眼尾的纹路全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把折扇。
“击掌是什么意思？”他问。
“合同生效的意思。”
“那我再加一条附加条款。”
“什么？”
“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叫我闻院长？叫名字就行。”
“闻铎。”
“嗯。”
“你去洗碗吧，我去看看你女儿有没有被我女儿欺负。”
我转身往客厅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我回头看他，他已经在洗碗了，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姚瑶和闻笛已经进了屋，两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闻笛在教姚瑶折纸，折的是千纸鹤。姚瑶折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闻笛帮她修了修翅膀，放在茶几上。
“妈妈你看！”姚瑶举着千纸鹤给我看，“闻笛姐姐教我的！”
“好看。”
“阿姨，”闻笛抬头看我，犹豫了一下说，“我爸以前从来不让人来家里吃饭。”
我没接话。
“您是第一个。”她说完就低头继续折纸了，耳朵尖红红的。
晚上八点半，我带着姚瑶告辞。闻铎送我们到门口，姚瑶跟闻笛约好了下周再一起折纸，两个人还加上了微信——姚瑶的微信是我帮她注册的，只加了我，我妈和老师，闻笛是第四个。
“下周还来吃饭吗？”闻铎站在门口问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女儿想不想吃糖醋排骨。”
“那明天就行。”
姚瑶在旁边喊：“想！我想吃！”
我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拉着我的手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闻铎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这次我回了：“好。”
上了出租车，姚瑶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闻铎叔叔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
“那他为什么让你去他家吃饭？”
“因为他想跟我们做朋友。”
“哦。”姚瑶想了想，“那闻笛姐姐是不是我的朋友？”
“是。”
“那你可不可以跟闻铎叔叔结婚？”
“姚瑶！”
“干嘛呀，我就是问问嘛。”她晃了晃我的胳膊，“我觉得闻铎叔叔挺好的呀，闻笛姐姐也挺好的，他们家还有猫，两只猫呢。妈妈你就考虑一下嘛。”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连成了一条线。我低头看着姚瑶头顶的发旋，她的头发今天扎了两个小辫子，还是早上我给她扎的，一边高一边低，她也没说不好看。
“妈妈？”她抬头看我。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早餐吃什么。”
“又在骗人。你每次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就说在想吃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话。
手机又震了，闻铎的第二条消息：“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回了？”
我拍了张出租车窗外的夜景发给他，配了两个字：“路上。”
他秒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我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输入法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了。出租车拐进我家小区的时候，姚瑶已经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我给了司机钱，抱着她下车。十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我抱着她走到电梯口，手酸得发抖，但没把她放下来。
电梯门开了，我抱着她走进去，按了八楼。
电梯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抱着一个快七十斤的孩子，头发散了，脸上的妆也掉得差不多了，米白色的毛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油渍。
我突然想起闻铎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人，一起过日子。”
过日子。
这三个字听起来真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那张看起来不会说好听的嘴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有点踏实。
电梯到了八楼，我抱着姚瑶走到家门口，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掏出来，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对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艰难地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瞥了一眼屏幕。
闻铎发来的第三条消息：“到家了吗？”
我在八楼的走廊里，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单手打了两个字。
“到了。”
然后我打开了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