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瑶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翻了我的包。
十岁的孩子翻妈妈的包,大概是想找糖吃。结果翻出一张陌生男人的名片,上面写着“副院长”,她就在客厅里大声念了出来:“闻铎,仁济医院副院长——”然后歪着头看我,“妈妈,这是谁?”
“客户。”
“客户为什么要给你名片?”
“因为他是客户。”
“那他为什么要写相亲?”她把名片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下周六有空吗?后面跟了一个手机号。
我拿过名片,看着那行字。字很端正,不像医生写的字,医生写的字我都看不懂。这笔字大概是练过的,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妈妈你要去相亲吗?”姚瑶趴在沙发上,两只脚翘起来晃来晃去,“外婆说你应该找个男朋友,她说你一个人太累了。”
“外婆的话别什么都听。”
“可是外婆说得对啊,你都不笑。”
“我笑了你也看不见。”
“你才没有笑呢,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我观察过的。”
我把名片放回包里,没回她的话。去厨房热牛奶,端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在看手机,大概是外婆给她发了消息。她把牛奶喝了,嘴边一圈奶胡子,我拿了纸巾给她擦,她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
周六要不要去?我没想好。见面那天他问的是“介意相个亲吗”,我说的是“成年人不说爱”。正常人听到这句话就该知趣了,但他没有。他把名片推过来的时候,那个动作太干脆了,像做惯了决定的人,不给别人犹豫的时间。
老刘那天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笑,笑得我烦。
“姚婳,你说你是不是命好?签个合同还能被人看上。”
“他有病。”
“什么病?”
“被拒绝妄想症。”
老刘又笑了:“我查过他的资料,闻铎,四十六岁,外科出身,三年前转到行政,现在是业务副院长。老婆十年前得癌症走的,留了个女儿,今年应该十五六了。这么多年没再婚,也没听说有女朋友。你知道医院里多少小护士盯着他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就端着吧。”老刘把车拐进我们公司楼下停车场,“我跟你说,这个合同拿下来,你今年奖金不愁了。但是如果你把他得罪了,合同黄了,你别怪我翻脸。”
“我的合同是靠精算模型拿的,不是靠相亲。”
“行行行,你专业,你最专业。那个模型我看了,平安和人寿确实做不出来。但你以为他最后松口是因为你的模型吗?他松口是因为他想跟你相亲。男人嘛,都是一个德性。”
我没回话。下了车,进了电梯,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旁边的小林凑过来问:“姚姐,仁济那单成了?”
“成了。”
“哇,年终奖稳了!”
我笑了笑,点开邮箱开始回邮件。回完第三十七封邮件的时候,老刘把合同终版发了过来,让我打印盖章。我打印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个空白行,闻铎在上面手写了一行字:下周六下午三点,仁济医院旁边那个星巴克,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那张纸抽出来,重新打印了一份,盖章,快递寄走。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那家星巴克门口。
我没打算来。但早上送姚瑶去上舞蹈课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她下午要带姚瑶去逛商场,让我自己找点事做。我说我加班,她说你别老加班,你看看你那张脸,四十岁像五十岁。
我在商场二楼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今天穿的是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没化妆。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但我没回家换衣服,直接打车过来了。
他到得比我还早。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今天没穿西装,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看见我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拿铁推到我这边。
“不知道你喝什么,猜的。”
“你猜对了。”
“谈业务的时候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私底下应该不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太甜。他连这个都猜到了?大概是注意到了我谈业务时喝美式时皱了一下眉头。
“闻院长。”
“叫我闻铎就行。”
“闻铎,”我改了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想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棕色的瞳孔,很亮,不像四十六岁的人的眼睛。或者说,不像一个经历了丧偶,独自带大一个孩子的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确认一下过程。
“那你为什么还约我?”
“因为你来了。”他笑了一下,和上次一样,嘴角往一边歪,眼尾的细纹深了一点,“成年人不说爱,那说点别的。你女儿今年几岁?”
“十岁。”
“上几年级?”
“四年级。”
“成绩怎么样?”
“数学好,语文差。”
“我女儿跟你女儿相反,语文好,数学差。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六十七分,回来哭了半小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像在忍笑,又像在心疼,“你说我们两个能不能互补一下?”
“我们?”
“你跟我的女儿。她缺一个能教数学的,你女儿缺一个能教语文的。”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话。他说的是“你跟我的女儿”,不是“我跟你”。他在用女儿做切入点。这个男人很聪明,知道直接追我我会跑,所以换了条路。
“我女儿不缺语文老师,她语文很好。”
“那她缺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姚瑶缺什么?她缺一个爸爸。但她不知道她缺,她觉得她不缺,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就是妈妈不爱笑。但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她不笑是因为怕笑了之后会哭,而一旦哭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她缺一个陪她玩的人。”我说。
“那我女儿缺一个管她学习的人。”他把咖啡杯放下,“你看,我们两个的需求正好对上。”
“这不是合作开公司。”
“但比开公司简单。”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姚婳,我直说了。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一起过日子。不是谈恋爱,不是风花雪月。我是外科医生出身,习惯高效解决问题。我的问题是我女儿需要一个女性长辈,你的问题是你女儿需要一个男性长辈。我们两个成年人各取所需,不涉及感情,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眨眼,表情很认真。
“你是说契约婚姻?”
“不一定要结婚。先相处看看,合适的话住到一起,给两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环境。”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手术台上划过一样精准,“你不用担心我会越界。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也不擅长哄人。前几年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聊了两次就没下文了。人家说我太闷,不会来事。”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现在?”他顿了一下,“现在是在试着会来事。”
我忍不住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上去了,眼睛弯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笑了。”他说。
“嗯。”
“好看。”
我把笑容收了,低头喝咖啡。拿铁已经有点凉了,奶泡塌了下去,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痕迹。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多久?”
“一周。”
“太久了,”他摇头,“三天。”
“五天。”
“四天。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最后我点了头:“行,下周三。”
离开星巴克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他没带伞,我也没带。他看了看天,把卫衣的帽子扣上,转身对我说:“我车停在对面的地下车库,送你?”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
“我习惯了一个人。”
他没再坚持,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雨里。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大,节奏稳,脊背挺得很直。雨落在他的深蓝色卫衣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他在雨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我站在星巴克的屋檐下,看着他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地下车库。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我的鞋面上。黑色帆布鞋,鞋头已经湿了。
我拿出手机,给老刘发消息:仁济的合同什么时候签?
他秒回:下周一上午十点,他办公室。
我收起手机,站在雨里等出租车。等了十五分钟才等到一辆,上车的时候浑身都湿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怎么不打伞?”
“忘了。”
到家的时候姚瑶还没回来。我换了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是闻铎发来的短信,号码是名片背面手写的那串数字。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看了两遍,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淋雨了?下次记得带伞。”
我回:“你怎么知道我淋雨了?”
“你穿的那双帆布鞋不防水。”
我没再回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发了两条未读消息,第二条是:“周一签合同的时候见了面,我希望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我准时站在仁济医院行政楼五楼的走廊里。穿了藏蓝色那套西装,化了淡妆,头发放下来了。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不像自己,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像。
周主任领我进去的时候,闻铎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今天穿了白大褂,里面是衬衫和领带,大概是刚查完房就过来了。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和一副眼镜,胸口绣着仁济医院的院徽和“闻铎”两个字。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合同已经摆在桌上了,翻到了签字页。
我坐下,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地看。其实昨晚已经看过三遍了,条款都背得下来,但我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他也没催我,坐在对面翻病历,翻了两页接了个电话,说“下午的手术按原计划,麻醉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我。
“看完了?”
“看完了。”
“那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姚婳,两个字。写“婳”字的时候笔画有点多,我写得慢,他就在对面看着我的手。
签完我把合同推过去,他也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闻铎,两个字,和名片背面那行字一样端正。
他把合同合上,递给我一份。
“周三。”他说。
“什么?”
“今天周一,周三你给我答复。”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推过来,“这是我家的地址。周三晚上七点,来吃饭。我女儿做饭,你把你女儿带上。”
“你女儿做饭?”
“她厨艺不错,比我强。我只会煮面条。”
我看着那张便签纸上的地址,是城西的一个别墅区,离我妈那套老房子不远。
“我还没答应你。”
“我知道。所以你来吃顿饭,实地考察一下。看看我这个人的生活习惯怎么样,看看我女儿好不好相处。考察完了再做决定。”
“你这是在做项目尽职调查?”
“差不多。”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领带。他一边卷袖子一边说,“婚姻也好,同居也好,本质上都是合作。既然是合作,就要把条款谈清楚。我不喜欢模糊的东西。”
“你说的合作包括什么?”
“房子,车子,生活费,按比例分摊。孩子的事共同商量,不互相干涉私人空间。如果你不想领证,可以不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搬走,我不会拦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骗我。任何事都别骗我。我不查岗,不翻手机,不疑神疑鬼,但如果我发现你骗我,合作立刻终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把桌上的病历一本一本摞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卷起袖子的手臂上。他的手臂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手术留下的。不是我的手术,是病人的。有个急诊手术,病人大出血,我用手压着血管,被碎骨划的。”
“缝了多少针?”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摞病历抱起来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说:“十七针。我自己缝的。右手给左手缝,缝得不太好看。”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外科医生,右手拿着持针器,给自己流血的左手缝针。这个画面莫名地让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不太舒服,也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周三晚上七点,”我说,“需要我带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的眼睛。
“带你自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