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一起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炸的是我妈。
“什么叫在一起了?你们确认关系了?他什么条件?有房吗?有车吗?女儿谁带?”
“妈,他是大学教授,有房有车,女儿跟他。”
“那行,什么时候结婚?”
“妈——”
“你都三十八了,再不结婚你还想生吗?”
我挂了电话。
第二个炸的是张阿姨。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尖了:“哎呀小漪啊,瞿让那个人是好人,但是他那个人啊,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他前妻去世之前他们夫妻感情就不太好,他前妻那个人也是要强的,跟他过不到一块儿去。你也是个要强的,我怕你们——”
“张阿姨,我知道了,谢谢您。”
我又挂了电话。
第三个炸的是他的同事。
有一天我去他学校送落在他车上的围巾,在文科楼走廊里听见两个女老师在说话。
“瞿老师那个女朋友,听说是个出版社的,离过婚。”
“离过婚的配丧偶的,倒也般配。”
“般配什么呀,瞿老师那个人多好,丧偶又不是他的错。找离过婚的,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不然怎么会离婚呢?”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打电话来,说:“你是不是来过学校?”
“没有。”
“别骗我,监控拍到你了。”
“你们学校走廊装监控?”
“重点在,你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我沉默了几秒,说:“听见了一些话,不想影响你上班的心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他挂了,看了屏幕一眼,通话还在继续。
“逄漪,”他的声音很低,“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要是在我学校听见任何一个人说你的不是,你告诉我,我去找他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但我不能让别人说你。因为你是我瞿让认定的人,谁说了你,就等于说了我。”
“瞿让,你四十二了,还跟人吵架?”
“不吵架。”他说,“但我会去跟他们说,我女朋友很好,她离过婚不是她的问题。是那个男人不配。”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我说。
“我知道。”
“你每次都用这种话让我哭。”
“你哭了?”他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你别哭,我去接你。”
“不用。我哭了你就得哄我,你哄人的水平太差了,只会说‘路上慢点开’。”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那从今天起我改,我学。”
“学什么?”
“学怎么哄你。”
“你不许学。”我说,“你继续保持,这样就行。”
“哪样?”
“就是……你原本的样子。”
他又笑了,那个笑声很低很轻,像是在耳边吹了一口气,痒痒的。
……
在一起的第三个月,他带我去见他的父母。
他爸妈住在昌平的一栋老房子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他妈在厨房里忙活,他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就是小逄?”他爸说,声音不冷不热。
“叔叔好,我是逄漪。”
“进来坐吧。”
他女儿晚晚也在,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我来了,喊了一声“阿姨”,又低头看书了。
吃饭的时候,他爸问了很多问题。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为什么离婚,有没有孩子,以后打算要吗。
我一个一个回答。做出版,家里父母健在,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没有孩子,以后要不要看缘分。
“看缘分?”他爸放下筷子,“你都三十八了,再过两年就四十了,还看缘分?”
“爸。”瞿让开口了。
“你别说话,我在问她。”他爸打断他,“小逄,我们家瞿让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有个女儿,今年十岁。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后你打算怎么对这孩子?”
“叔叔,我没有孩子,但如果我跟瞿让在一起,晚晚就是我的孩子。”
“嘴上说说谁不会?”他爸说,“你是出版社主编,工作那么忙,你有时间带孩子吗?瞿让一个人带了五年,好不容易把孩子带出点样子来了,我们不想让孩子再受委屈了。”
我放下了筷子。
“叔叔,我理解您的担心。”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有当过母亲,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完美的妈妈。但我可以跟您保证三件事:第一,我不会让晚晚因为我的存在而觉得被冷落或者被排斥;第二,我会尊重她和瞿让之间的相处方式,我不会强行改变什么;第三——”
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瞿让,他坐在我旁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第三,我是真心喜欢瞿让的。不是因为他是教授,不是因为他有房有车,是因为他这个人值得。他值得我放下我的骄傲,我的习惯,我一个人的自由。我三十八岁了,我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想要他。就这么简单。”
饭桌上安静了五秒钟。
晚晚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阿姨,你吃排骨吗?这个排骨特别好吃。”
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缩回去了。
他爸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酒杯,说了一句:“会喝白的吗?”
“会一点儿。”
“那满上。”
那顿饭后,他爸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他妈倒是私下里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小逄,你别怪老头子说话不好听,他是心疼晚晚。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没了妈,瞿让又是个闷葫芦,不会哄孩子。你要是真能跟瞿让过到一块儿去,晚晚这孩子就有福了。”
“阿姨,您放心。”
“哎,”她叹了口气,“你叫我阿姨,我听着怪生分的。你以后叫我妈吧。”
我愣了一下,眼眶一热。
“妈。”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眼眶也红了。
……
在一起的第五个月,他搬来我家住了三天。
说是“搬”,其实就是拎了一个行李箱过来,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个剃须刀。
那三天,我们过得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
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比我起得早,已经把咖啡煮好了。他喝美式,我喝拿铁,他居然专门去买了一罐牛奶,放在冰箱里。
白天他窝在书房里改论文,我在客厅看稿子,偶尔路过书房门口,看他戴着眼镜,皱着眉头,在电脑上删删改改。我给他倒一杯水放在桌上,他头都不抬,说一声“谢谢”。
晚上一起做饭,他切菜我炒菜,配合得很默契。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看到一半他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的脸,四十二岁了,皮肤不再紧致,下颌线也不再锋利,但睡着的表情很放松,像个大孩子。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们在一起五个月了,他没有说过“我爱你”。
三个字,一次都没说过。
以前年轻的时候谈恋爱,“我爱你”像是口头禅,一天说八百遍,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这三个字什么意思了。
他不说,我也不问。
但那天晚上,电影放到一半,他醒了,发现自己靠在我肩膀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直了身子。
“睡着了?”我问。
“嗯,昨天熬夜改了一篇学生论文,写得太差了,我改到凌晨两点。”
“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了,学生论文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他说,“学生跟着我,我不能糊弄他们。”
“那你就能糊弄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糊弄你了?”
“你没有说过你爱我。”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不是想说这个的。我三十八了,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房间里很安静。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是一段无声的蒙太奇。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想说“算了,当我没说”。
然后他开口了。
“逄漪,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说这几个字吗?”
“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跟我前妻说过,每天都说。说了十年,说到最后,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个仪式,一个没有意义的仪式。”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出门之前跟她说‘我爱你’。她躺在床上,化疗的管子插了一身,很虚弱,但她还是回了我一句‘我也爱你’。”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里,收到护士发来的消息,说她走了。我冲进病房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温的。我把她抱起来,说了很多遍‘我爱你’,她听不见了。”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从那以后,我就跟这几个字告别了。不是不爱了,是不敢说。因为说了,就想起那天下午,想起她的身体还是温的,想起我说了她听不见。”
“所以我一直不说。我觉得只要我不说,她就不会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但是逄漪,现在我想说了。因为如果我不说,你也许会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这两件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件。”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是热的,微微发颤。
“我爱你,逄漪。”
我说:“你个傻子。”
“嗯。”
“你早说啊,害我憋了五个月。”
“你憋了五个月?”
“对,我从第二个月就想听你说了。”
他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我亲了亲他的眼睛,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