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见面,是在他的学校。
他打电话来,说下午没课,问我中午要不要去他们学校食堂吃饭,说他们食堂的酸菜鱼特别好吃。
我想了想,上午的选题会开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还有个会,中间有两个半小时的空档,从出版社到首师大开车四十分钟,吃个饭再回来,来得及。
“行,我十二点半到。”
他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三层,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
推门进去,看见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开衫,比之前见面时更随意一些。
办公室里全是书。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桌上,窗台上,甚至地上都堆着书。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我不讨厌。
“逄漪,你先坐,我把这本书放好。”他说,还是叫我的名字。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翻开的书,是一本很旧的小说,《人到中年》,谌容的。书页泛黄,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1997年秋,中文系新生,瞿让。
他自己大学时买的书。
二十五年了,还留着。
“你看什么呢?”他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书,笑了一下,“那是我大一时候买的,你别笑话。”
“不笑话。”我把书放回去,“很老派的品味。”
“老派?”他挑眉,“你觉得谌容老派?”
“八十年代的作家了,还不老派?”
“那你觉得什么是新派?”
“你请我吃饭,结果要跟我讨论文学?”我站起来,“走吧,不是要吃酸菜鱼吗?我两点还要开会。”
食堂很热闹,到处都是年轻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话,笑,打闹。他端着餐盘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有学生经过的时候叫他“瞿老师”,他点头,脚步不停。
酸菜鱼确实好吃,鱼肉嫩,酸菜脆,汤底鲜。我连着吃了好几口,都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就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四周是喧闹的食堂,对面坐着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男人,我们之间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暧昧试探,甚至连最基本的“你觉得我怎么样”都没问过。我们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吃完各自散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很舒服。
“你下周哪天有空?”他忽然问。
“看什么事。”
“我女儿想见你。”
我差点被鱼刺卡住。
“什么?”
“我跟我女儿说过你,”他说得很平静,“她说想见见你。”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我告诉她,爸爸最近认识了一个人,是个阿姨,做出版的。”
“然后呢?”
“她说,‘能给我出书吗?’”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那个笑声有点大,旁边桌的学生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压低声音:“你女儿挺有意思的。”
“她随我。”他说,一本正经的。
“你哪里有意思了?”
“我娶到了你。”他说完就低头喝汤,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愣住了。
娶?我们连恋爱都还没开始谈,他就说到娶了?
“瞿让,”我叫他的全名,“你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他抬起头,“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先确定结果,再调整过程。结果确定了,过程才能不走弯路。”
“你的意思是,你决定要跟我结婚?”
“不是决定,”他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我,“是希望。我希望跟你结婚。至于能不能实现,那是过程的事。”
我被他这套理论弄得又好笑又好气。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是你的权利。”他说,“但我会努力让你同意。”
成年人的恋爱,果然不一样。年轻的时候谈恋爱,谁都不敢说“结婚”两个字,好像说了就会把对方吓跑。到了他这个年纪,直接跳过那些弯弯绕绕,把结果摆在你面前:我想跟你结婚,你看着办。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说:“下周六,我来接她,你想吃什么?”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来定,她什么都吃,不挑食。”
……
周六,我开车去接他们。
她叫瞿晚,十岁,扎一个马尾辫,穿着校服,眼睛大大的,长得很像他。我打开后车门,她坐进去,安安静静地扣好安全带。
“你好,阿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好,晚晚。”我说,“想吃什么?”
“外婆家。”她说,“红烧肉。”
外婆家在世纪金源,是一家杭帮菜馆。我导航过去,一路上车里很安静。他坐在副驾驶,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在后座看一本漫画书,看得入迷,全程没说一句话。
到了餐厅,点菜的时候,他把菜单递给她:“晚晚,你点。”
她接过菜单,认真翻了一遍,指着红烧肉,龙井虾仁,桂花糯米藕,说:“这三个。”
“够了?”他问。
她点头。
我加了一个宋嫂鱼羹和一个青菜。
菜上来,她吃得很安静,不吵不闹,筷子拿得很稳。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看我:“阿姨,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出版社的,出书的。”
“什么书都出吗?”
“小说,散文,诗歌,学术著作,都出。”
她想了想:“那你能出我写的吗?”
“你写什么了?”
“日记。”她说,“我从六岁开始写的,妈妈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写。有好多本。”
空气忽然安静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看着她,说:“可以。等你写完了,我给你出。”
“真的?”
“真的。”我说,“但有一个条件——你要一直写下去,不能半途而废。”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好。我要写到一百岁。”
“那我等你到一百岁。”我说。
她又低头吃饭了,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变不是突然的,剧烈的,而是像一杯水慢慢溢出来,悄无声息的。
吃完饭,我送他们回家。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先下车,然后去开后面的门,牵着她出来。
“阿姨再见。”她朝我挥了挥手。
“再见,晚晚。”
他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从车窗探进来,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像一片树叶落下来。
“路上慢点开。”他说完就直起身,牵着女儿走了。
我坐在车里,额头上的那个触感像是烫了一个洞,一路烧到心里去。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们的背影,一大一小,他的伞又歪了,全撑在她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这个女人和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让他们别淋雨。
……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见了十一次面。
吃饭,看电影,逛书店,散步,去他的学校听讲座,带她去看了一场儿童音乐剧。每次见面都平平常常,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惊喜,但也没有失望。
他从不迟到,从不放鸽子,从不敷衍。说好了周六下午两点来,就是两点来,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我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把约会编进了课表,他说:“不是课表,是人生规划。”
“你还有人生规划?”
“当然。”他说,“四十二岁之前,把女儿养到上小学;四十五岁之前,把女儿养到上初中;五十岁之前,把女儿养到上大学;五十岁之后……”
“五十岁之后呢?”
“陪你。”他说,“那时候你四十六,还不算老,还走得动。我带你去所有你没去过的地方。”
我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他说的多浪漫,而是因为他把“五十岁之后”都计划好了,计划里有我。
前夫跟我结婚的时候,连下个月的房贷都不想还,说“及时行乐最重要”。离婚的时候他说:“我们不合适,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想要什么。但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要问。
瞿让也没问过。
但他自己给了我答案。
……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车停在路边,我们坐在车里,雨刷一下一下地摆。
“你上楼吧,不早了。”他说。
“嗯。”
我解开安全带,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忽然说:“逄漪。”
我回头。
他看着前方,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他说:“我女儿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
“她很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妈妈走了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在学校不说话,在家也不说话。爷爷奶奶以为她得了什么病,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不是病,是创伤应激反应,需要时间。”
“后来呢?”
“后来我每周带她出去吃饭,一顿一顿地吃,一年过去了,她开始说完整的句子了。两年过去了,她会笑了。三年过去了,她愿意去上学了。”
“五年过去了呢?”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雨水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
“五年过去了,她愿意叫别人阿姨了。”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瞿让,你这个人很狡猾。”我说,“你用你女儿来追我。”
“我没有追你。”他说,“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世界里都有谁。你愿意进来,我开门;你不愿意进来,我等你。”
我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雨不大,我走了两步,听见他也下了车。
“逄漪。”
我转身。雨水落在我脸上,凉的。
他站在雨里,离我两步远,没有撑伞。他说:“我第三条改了,你现在还是不同意吗?”
我看着他。他的衬衫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上的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的眼神不像四十二岁的人,像是二十岁的少年,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但压得很深。
我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雨水是凉的,他的嘴唇是温的。
“补充条款通过。”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