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变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理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跟他在一起,生活就替我做了决定。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我以为是学生家长,接了。
“尚霓?我是白小姐。”
勾昀的前妻。
“你找我?”
“对。”她的声音跟上次在洗手间不太一样,少了那份从容,多了点急切,“你最近跟他怎么样?”
“还在接触。”
“你查过他们公司的财务状况吗?”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白小姐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我离婚的时候,律师扒出来他有一部分境外资产。不是他的,是公司的。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正常的财务安排。但上周我一个做金融的朋友跟我说,那家公司的现金流有问题。不是小问题,是那种——随时可能断链的问题。”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看清楚。”她的声音沉下来,“他追你,不一定是假的。但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追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一个现金流吃紧的公司,最怕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最怕银行抽贷。”
“对。那什么人能让银行不那么容易抽贷?”她顿了顿,“一个有社会地位,有公信力,没有不良信用记录的女性。最好还是教育系统的,因为教育系统跟政府关系紧密,银行不敢轻易得罪。”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在带着三年级的孩子跳绳,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你不是在帮我。”我说。
“我不是在帮你。”她承认得很干脆,“我是在还自己一个心安。我当初就是没听到这些话,才跳进去的。他公司的问题,不是现在才有的。跟我结婚之前就有了。他用同样的方式追的我——温柔,体贴,什么都说好,结了婚才慢慢露出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控制欲很强。不是打骂那种,是软的。今天说你加班太多,明天说你跟同事吃饭太晚,后天说你穿的衣服太好看不适合上班。一点一点,温水煮青蛙。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了。你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体谅他。”
白小姐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用了两年才走出来的。”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那个红苹果,已经放了快一个月了。它的皮开始发皱,颜色不再鲜亮,像一张老去的脸。但我一直没有丢掉它。
我拿起手机,翻到勾昀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晚——
“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学校旁边新开了家粤菜馆,你上次说想吃肠粉。”
“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好”字现在看起来,刺眼得很。
我没有回复白小姐的消息。她最后发了一条:“你自己看着办。但我劝你查清楚再做决定。”
下午三点半,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一个地方——勾昀公司的总部。
不是去找他。是去找财务软件里能看到的东西。我去找了我的大学同学郑维,他在市税务局工作。
“郑维,帮我查个东西。”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企业税报了?”
“帮个忙,别问那么多。”
他查了十分钟,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变了。
“尚霓,你让我查的这个公司,情况不太对。”
“怎么不对?”
“近两年的增值税申报额跟营收对不上,差太多了。我做了十几年税务,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财务做错了,要么是他们在做假账。”
“做假账的结果是什么?”
郑维沉默了更久。
“偷税漏税是肯定的。如果金额够大,法人代表要承担刑事责任。”
“法人代表是谁?”
“勾昀。他是法定代表人。”
我挂了电话,站在税务局的走廊上。走廊很长,白炽灯把地面照得发亮,反射出我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团不确定的形状。
我给他的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小周,勾总在公司吗?”
“尚校长?勾总今天下午去银行了,说是谈一笔贷款续期的事。您找他有急事?”
“没有。他回来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
我握着手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画面——
他给我撑伞时被雨打湿的右肩。
他说“你笑起来跟上次不一样”时的语气。
他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切菜的背影。
他说“四十二岁了,该长大了”的时候,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些画面是真的。
那贷款续期,偷税漏税,现金流吃紧,也是真的。
他要怎么把这两样东西拼在一起?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两样东西就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两个木偶,而绳子在他手里?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一进校门,保安老刘叫住我:“尚校,有位先生在三楼会客室等您,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灯亮着。
我没上楼。我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会儿,看墙上的学生画作。一年级的,画了一家三口手牵手,太阳在左上角,云是粉色的。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最爱的人。”
手机响了。勾昀打的。
我没接。
又响了。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尚霓,你在哪?”他的声音有点紧绷。
“在一楼。”
“我在三楼,你上来。”
“你先下来。”
沉默。
“好。”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下,两下,三下。他在转弯处出现了,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今天去银行了?”
他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嗯,公司贷款续期,走了个流程。”
“续下来了吗?”
“还在审批。”他走过来,把保温袋递给我,“给你带了糖水,上次你说学校食堂的银耳汤太甜了,这是我让阿姨少放糖炖的。”
我没接。
他举着保温袋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尚霓,出什么事了?”
“你的公司现金流是不是有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大厅里安静极了。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保安室,整栋楼只剩下走廊尽头传来的远处操场的风声。
勾昀的表情,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完全失控。
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戳穿了的,无地自容的,像小孩子偷糖被抓到时的窘迫。
“你怎么知道的?”
“你前妻打电话给我了。她说你追她的手段跟追我一模一样。她还说你公司的现金流有问题,你找她结婚是为了稳住银行。你现在找我,也是一样的原因。”
他没有否认。
一个字都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手里的保温袋垂在大腿旁边,白色的袋子在灯光下显得很廉价,像一个包装精美的谎言。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回声清清楚楚。
“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哪一部分?”
“现金流吃紧是真的。公司这两年经营出了状况,银行授信在收,供应商在催款,我在想一切办法续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追你这件事——”
“追我这件事,也是续命的一部分,对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我穿着大衣站在暖气片旁边,却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一开始是。”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第一次见你,是猎头推荐的。他们说你认识教育局的人,跟区里关系好,如果能跟你……如果能让你成为我女朋友,至少银行那边会觉得我的社会关系稳定,不会轻易抽贷。”
我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见面,我去学校找你,是因为第一次的剧本没按我想的走。你太硬了,硬的超出我的预期。我回去想了一周,觉得如果连你都能拿下,那我什么难关都能过。”
“所以你把追我当成一个项目来做。”
“不。”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声“不”在一楼大厅里弹了好几下,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后来不一样了!尚霓,你听我说完——后来不一样了!”
我睁眼看他。
他的眼眶全红了。不是那天在他家说童年往事时那种微微泛红,是彻底的红,眼眶里蓄着东西,马上就要溢出来。
“什么时候不一样的?”
“你推资料那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你走的时候说了那些话,我坐了很久。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你说了别人从没说过的话。”
“你编的。”
“我没编!”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给你发了第一条短信。那条短信我改了七遍。你知道我发短信从来不改的吗?我做方案都不改这么多次!”
我又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不想看他。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居然在动摇。在听了白小姐的电话,郑维的调查报告,他自己亲口承认的“一开始是”之后,我居然还在动摇。
“第三点呢?”我睁开眼,“你的公司到底还欠多少钱?偷税漏税的窟窿有多大?你要我帮忙顶过去的是什么级别的风险?你说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那双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看着我,像溺水的人看着岸上。
“六千七百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脊背弯下去,站在那里不像一个CFO,不像一个谈判专家,像一个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再也撑不住了的普通人。
“银行抽贷之后,我找了过桥资金,利息很高,滚到现在已经还不上了。税务那边还在查,如果查实,我可能要进去。”
“所以你找我不是为了谈恋爱。”
“我开始是。”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但我现在——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现在是真的。”
“你让我怎么信你?”我的声音终于抖了,我自己都听见了那个抖,“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一个让你公司活下去的工具。你跟白小姐结婚是为了这个,你现在追我也是为了这个。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工具”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我怕说出口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勾昀看着我,眼泪干了,留在脸上两道痕迹。他把保温袋放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投降的姿势。
“尚霓,我不求你原谅我。”
“那你求我什么?”
“求你——不要因为我做过的事,否定你感受到的东西。”他的声音极轻极轻,“你推开资料的时候,我没有生气。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她了’。那种感觉不是我能控制的,不是任何项目策划能写出来的。它就是发生了。”
“可你是因为现金流吃紧才来找我的。”
“是。”
“你是因为银行抽贷才需要我的。”
“是。”
“你是因为白小姐去了上海,没有人能帮你了,才想起我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那个“是”。
因为他知道,这个“是”一旦说出来,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可他没有说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吞进肚子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疼的。
“勾昀,我们之间,就到这吧。”
我弯腰拿起地上的保温袋,递给他。
他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冰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银耳汤,你拿回去喝吧。”我说,“少放糖确实更健康。”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保安老刘都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过身,往大门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他停住了,背对着我。
“尚霓。”
“嗯。”
“你上次说,一个人待着,比跟错的人待在一起好。”
“是。”
“我现在知道了。”他微微侧过头,我只看到他的侧脸,鼻梁的轮廓,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你是在说你自己,也是在说我。”
他走了。
大门关上的时候,灌进来一阵风,吹得大厅里的宣传板哗哗响。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融进暮色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影子。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袋。
他没拿走。
我打开盖子,银耳汤还是温的。舀了一勺,甜的。放了不少糖。
他骗我说少放糖。
骗子。
从头到尾都是骗子。
可为什么知道他是骗子之后,我还会觉得这碗银耳汤好喝?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一勺一勺地吃完了那碗银耳汤。吃完之后把保温袋洗干净,放在失物招领处。
我在上面贴了一张便签:“11月19日,三楼会客室拾到。”
然后把便签撕掉了。
换了一张新的:“11月19日,勾昀。”
这个名字,我不想再看到了。
可是我知道,我忘不掉。
不是因为他还清了债务,改过自新了。而是因为他在最后一刻,没有狡辩,没有否认,没有说那些“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不敢告诉你真相”的鬼话。
他承认了。
承认自己是骗子,承认自己一开始动机不纯,承认他来找我,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一个敢承认自己是骗子的人,比那些死不认错的人,其实要诚实得多。
可诚实归诚实。
心寒归心寒。
我锁上失物招领处的柜子,拿着包走出校门。路灯亮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风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尚霓,公司的破产重组申请,下周提交。那六千七百万,我会自己扛。不拖任何人下水。这是我欠你的,欠所有人的。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活得体面,比什么都重要。——勾昀”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装回口袋,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跟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身后没有人站在路灯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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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春节刚过完,学校开学。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下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以为又是哪个家长来接孩子,没在意。刚走到校门口,保安老刘就跑过来了,表情很微妙,像是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
“尚校,门口有人跪着。”
“什么?”
“跪着。就那个,上次来过几次的那个男的。穿西装那个。”
我走到校门口一看——
勾昀跪在校门正中间。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膝盖下面垫着一沓文件,手里举着一束红玫瑰,九十九朵的那种,大得像一团火。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家长和路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走过去。
“勾昀,你起来。”
“不起。”
“你在我的学校门口跪着,影响不好。”
“那我换个地方跪。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你可以走了。”
“你说谎。”他抬头看着我,眼里的血丝说明他已经很久没睡好了,“你原谅我,就不会不回我消息了。这三个月我给你发了九十七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那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有。”他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那一沓文件掉在地上散开了,我低头一看,是各种报告,协议,公证书。
“这是什么?”
“破产重组方案,法院已经批准了。”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到我面前,“那六千七百万,我扛了。公司卖了,房子也卖了,现在名下就剩一辆开了八年的车。”
“所以你现在的资产是负数。”
“对。负六千七百万。”
“那你跪在这里求婚,是想让我帮你还债?”
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近处有孩子在喊“妈妈快看那个叔叔”。
“不是。”他把玫瑰换到左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红色绒布盒子。
他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石,是一颗很小的珍珠,镶在细细的银圈上。
“这是我用最后的积蓄买的。六千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现在给不起你任何物质上的东西。我甚至不确定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还清这些债。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一起扛。”
我看着那颗珍珠。
很白,很亮,很小。
比我耳朵上戴的那对珍珠耳环还要小。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
“因为你不怕。”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你不怕我的债,不怕我的过去,不怕我是一个曾经把你当工具的混蛋。你不怕,所以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而我现在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就是我自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一无所有的,但不会再骗你的我自己。”
风吹过来,吹得他手里的文件哗哗响。
我看着那些纸页,看到了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勾昀个人债务重组方案》。
“尚霓,我不求你嫁给我。”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下来,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可以是那个配得上你的人。”
周围有人在喊:“答应他!答应他!”
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眼泪。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四十三岁了,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背负六千七百万的债务,跪在一个小学门口,举着一朵珍珠戒指,哭得像个傻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开好车,戴名表,穿定制的西装,喝咖啡不加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抬,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打分者的姿态。
可现在这个他,跪在地上,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了。
但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干净。
我伸出手。
不是去接戒指。
而是拿起他怀里那一束红玫瑰,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花不错。”
他愣住了。
“戒——”他张了张嘴。
“戒指我要了。”我把玫瑰还给他,从他掌心里拿起那枚珍珠戒指,自己套在了左手中指上,“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是能在一个月之内,找到一份正经工作,先养活自己,我就考虑跟你约会。”
“约会?”
“对。不是结婚,不是帮你还债,不是跟你一起扛什么。就是约会。像普通男女朋友那样,吃吃饭,散散步,聊聊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弯了。
“一个月?”
“一个月。从今天开始算。”
“那今天是第一天。”
“对。”
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是我从没见过的——没有算计,没有保留,没有铺垫,就是一种单纯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好。一个月。”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尚霓。”
“嗯。”
“你刚才,是故意让我跪了那么久吧?”
我看了一眼周围还没散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远处校门口保安老刘竖起来的大拇指,嘴角微微上扬。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报复我。”
“你说对了。”
他大笑。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飘过香樟树,飘过操场,飘过教学楼,飘到这个春天的第一朵花苞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珍珠戒指。
很小,很轻,很便宜。
但我没有摘下来。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愿意在最落魄的时候求婚,比在最辉煌的时候求婚,要难得多。
而一个愿意在别人最落魄的时候点头的人,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终于分清了——
什么是算计,什么是真心。
我把花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
手机震了。
“第一天:投了十四份简历,等消息。晚安。——勾昀”
我笑了,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车子开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后视镜里,金灿灿的一片。
那个跪在校门口的男人,已经走远了。
但路还很长。
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