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上学,我还活着。
这是最先确认的事。
地很硬,脚踩在上面,没发虚,实的。我的心脏在跳,呼吸在进,肚子还在坠着,血还在流,布现在还兜得住。
我没死。
这个事实没有带来任何轻松。相反,它带来了一个更令我惶惶不安的事:我可能会被关在帘子后面。
阿妈被关在帘子后面,后来她死了。我流血了,娟婶说那就是长大了,梅珍也说是女的都会来。阿妈也是女的,她也来过。
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步子迈得很小,不敢走快。布条垫着,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腿间夹着,厚厚的一层,和草稿纸不一样。草稿纸弄湿了之后就滑溜溜的,布条很软和,但存在感更强,它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身体里正流着什么东西,而我只靠自己肯定憋不了、兜不住。
我去了林梅珍家。我告诉她"我要死了",抱着自己快要死掉的决心把最后想说的全倒了出来。她刚开始被吓得手里要折的衣服都没拿稳,梅珍,还在乎着我。
上午流的那些泪,现在全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死很简单,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帘子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阿嬷说生猪崽,我现在知道是假的。但真的呢?那个时候阿妈进了帘子。
那时我真的以为她变成了要生仔的母猪,有尾巴,有耳朵,在帘子后面哼哼。
人不会变成猪,猪也成不了人。
帘子后面到底有什么?比死更可怕吗。我不懂哪个更可怕,更可怕的又是什么。
我只知道,阿妈进了帘子。
再次见她,她已经死了。
阿妈被关进去之前,是不是也流血?是不是也垫着布条?是不是也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阿嬷告诉她不会死。然后她进了帘子。然后她不见了。后来她死了。
如果不是生娃死的、也不是病死的。
阿妈是——阿妈是——
我想不出来。阿妈是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猪。是别的。
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李招娣坐在位子上。
她在翻课本,翻到某一页停住,拿铅笔在上面画圈。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搁在桌钩上。动作比平时慢,坐下的时候用手捂着屁股,怕布条移位。
我掏出课本,摊开,翻到今天下午的课文。字排成一行一行的,我没看进去。肚子还在隐隐地坠,不像上午的绞痛,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沉。
林老师进来了,开始讲课。
我听着,拿铅笔在本子上记。记得比平时慢,手指头发软,握不紧笔。写了几行,手腕酸了,放下笔活动了一下,继续写。布条硌得不舒服,我换了个坐姿,把重心往左边偏了偏,布条跟着挪了一下,不硌了,但过了几分钟又硌了。我再调回去。
反反复复,椅子挪得轻响。
李招娣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继续写字。
下课,我没动。
手撑着脸,看着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出去。桌椅拖动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走廊上喊"等等我"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又一层一层散掉。
有人在拍我桌子。
抬起头。
李招娣站在桌边,她手里拿着水壶,没有走,也没有坐,就那么站着看我:
"你没事吧?"
她声音不大,但也够我听清了。她眉毛微微皱着,像是那种看见什么东西不对劲、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的皱。
我与她对视,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说没事,是骗她。上午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中午跑去找梅珍哭了一场,还有娟婶和阿嬷说的那些话,还有帘子,还有阿妈——这些都不是“没事”两个字能盖住的。如果说有事,她就会接着问下去。帘子、阿妈,还有猪母亲,我又从哪里开始讲。
我说不出口。
她就站在那等着。
我低下了头,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停在我头顶上。然后听见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远了。我闭上了眼晴,不想再想下去了,可帘子挂进了脑袋里,麻布的,永远敞着一道细缝。
教室里的脚步声,说话声,有人把课本摔在桌上,有人在笑。这些声音和帘子隔着一段距离,我把头埋在胳膊里,听着声音一点点地填回耳朵里。
直到听完课,放学铃响起。
我把课本和本子塞进书包,站起身。起来的时候布条跟着挪了一下,我站在原地等它慢慢恢复到原来的位置,然后才往外走。
路过榕树底下,树荫铺了一地。我在树荫边缘站了一会儿,脚一半在日头里,一半在树荫里。日头那半只脚发热,树荫那半只脚凉。榕树的长须低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我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根须,又软又韧,摸起来不像帘子。
肚子还在坠着。
布条应该要换了,但还撑得住。
我走进院子,娟婶在撒着鸡食,鸡一圈圈围拢过来。
晚饭阿嬷煮了粥,比往常稠。
娟婶给娃娃喂米糊糊,勺子送到嘴边,娃娃偏头躲,他嘴里的口水往外冒。阿嬷夹了几筷子咸菜放进我碗里,我低头喝粥,喝了两碗。
换布条的时候回到自己的屋里,背对着门,叠好新布,旧布叠起来放在盆里,明天再洗。新布比上午那条更厚实,叠的层数一样,但这布条更软。娟婶说是下午翻了柜子找出来的。
夜里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细细一条。我侧着身,腿蜷起来,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在坠,但比今天的都要轻。血还在流,布还兜得住,我没死。
明天还会流血,后天也会。
每个月都会流血,每个月都不会死。
阿妈为什么被关进帘子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阿嬷说过“在里面生猪崽”。
假的,阿嬷骗来哄我的。
真的又是什么?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夹着布条,蜷成一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