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赵柯把作业本推到我桌上。
“写完了,自己看。”
我翻开看了一眼,字还是那样,不算好看,但整齐。
他以前从不主动给人抄作业,自从上学期开始,他会把写完的作业本放在桌角,不说是借,也不说是给。
我翻完,推回去,没说谢谢。他也没等。就是放了,然后拿回去了。像做了一件不需要被确认的事。
最后一道铃声还没响完,教室里就开始动静大了。
有人站起来抻懒腰,有人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有人还在低头补最后几行字。
赵柯也站起来,拍了一下我桌子:“走了。”
我合上课本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他走在前面,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奶茶店换成了黄底红字,丑得要命。”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啊。”
他没等我接话,转身下楼了。我跟着走下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不是夏天的热风,也不是冬天的冷风,就是那种刚好的、让人想多走几步的天气。
阳光从走廊西侧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方形的光块。
我走进去,又走出来。
赵柯已经走到楼梯拐角了,脚步不紧不慢,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我跟在后面,没赶上去,也没拉开距离。
周六早上醒得很晚。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横在墙上。
我翻了个身,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起来。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着,赵柯发了一条:“今天干嘛。”消息是九点多发的,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看了,没回。又把手机放回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我在奶茶店门口,看了那黄招牌十秒,还是很丑。”
我还是没回。
放下手机,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
窗外的天是灰白的,看不出是阴天还是晴天,温度既不冷也不热。
我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去洗漱。
中午起来,冰箱里有一碗粥,盖着盘子,旁边一个煮鸡蛋。
粥是凉的,鸡蛋也是凉的。
我把粥端到水槽边,一口气喝完,胃里凉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觉得了。
鸡蛋剥了壳,三口吃完,壳捏碎了扔进水槽。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有点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水龙头关掉之后,水滴还在滴,嗒、嗒、嗒,间隔很长,像在给什么东西打节拍。
我把碗放回沥水架,转身离开的时候,厨房的灯光在瓷砖上留下一小块反光。
我走到阳台上。
新洗衣机蹲在角落里,盖子关着,里面没有衣服。不响。
旧洗衣机拖走之后,地上那四个坑还在。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坑不深,但确实存在,像旧机器留下的最后一个动作。
伸手摸了一下,边缘光滑,是被压久了磨出来的。
四个坑排列得很整齐,以前没注意过。
站起来,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没人,花坛边上那只野猫也不在。
树叶从夏天到秋天颜色变深了一点,有些叶子边缘已经卷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房间。
下午赵柯又发了一条:“书店进了一批新书,我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回了一个字:“嗯。”
“你就嗯?”他秒回。
“不然呢。”
“至少说句‘那你别去了’。”
“那你别去了。”
“晚了,我已经回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再回。
他也没再发。
窗外远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什么好看,但也没什么不好看。
我靠在床头,手机搁在肚子上,没有再看。
那段时间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或者更久,我也没数。
傍晚的时候我妈回来,带了一袋苹果。
她进门换鞋的声音我听见了,塑料袋的窸窣声我也听见了。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说“吃”。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说话。
她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新洗衣机,盖子关着,没打开,转身回厨房洗菜了。
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和她洗碗的声音一样。
那袋苹果是超市打折的,标签贴在外面,价格被划掉了,重新贴了一个新的。
我看了两眼,没有数几个,拿起第二个,咬了一口,也是甜的。比上次的橘子甜。
我吃完一个,把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晚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赵柯发来三个字:“周一见。”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
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天花板的水渍还在,颜色比夏天的时候深了一点,边缘也往外扩了一些。
像个慢慢张开的手。我看着它,没有动。它自己会烂,也会自己停。和别的东西一样。
我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枚硬币大小的污渍还在。没有变过。
然后我又翻回来,面朝天花板,盯着那只半握的手看了大概几十秒。
水渍不会因为我看它而消失,也不会因为我不看它而消失。
它就在那里,慢慢扩大。
我在想,水渍扩大的速度我从来没有量过。
可能一年才扩大一圈,可能更慢。但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会专门去看它有没有变大,只会偶尔注意到它比以前大了一点。
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