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步步逼近，距离春节只剩寥寥数日。
聂飞独自坐在站点内，杯中沏着石坚先前置办的新茶，滚烫的茶水升腾起袅袅热气，茶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散开。
站点此刻冷冷清清，只剩他一人。
石坚已经动身回乡置办年货。大学城高校全部放假，师生陆续离校，他负责片区的收件、派件量断崖式下跌，难得一身清闲。
胡超同样不在站内。
临近年关，他整日奔走应酬，请客吃饭、登门拜访，一刻不得闲。做企业快递生意，人情往来本就是绕不开的规矩。尤其春节这个节点，各家公司都会敲定来年工作计划，快递服务商也会重新筛选招标，能不能稳住老客户、拿下新合作，全看这一段时间的经营。
仓库角落堆着一堆采购妥当的年礼，他一趟趟往外搬运，整日都在盘算周旋。聂飞看他忙碌焦灼，也没有上前打扰。
他心里暗自好奇，不知道有多少企业抛出合作意向，那家中字头央企的竞标，如今进展究竟到了哪一步。
这些属于胡超的谋划，聂飞自知插不上手，便安安静静留在站点喝茶。
同时他也在复盘，盘算自己手上的几家月结客户，过年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双河制药，靠着往日和黄浪的交情达成合作，根基牢靠，理应不会出岔子。
沛沛的小店，前不久自己才帮忙完成搬店，双方相处融洽，合作十分稳固。
民泰电气，当初是靠着极具竞争力的低价拿下，现阶段同行很难给到同等报价，聂飞心里比较踏实。
陶瓷城的商姿、许可可，认准的是他独一份的易碎品打包手艺，别家快递做不到同等防护水准，加上二人常年在外出差，很难对接上其他服务商，合作关系牢固。
社区代收发点是同乡交情，给到阿昌、娜姐的分成也远高于行业常规水准，值得信赖。
还有飞单合作的钟卓，同片区之内，聂飞给出的价格已经压到底线，彼此利益绑定，盟约牢不可破。
纵然各家关系看上去铁板一块，聂飞思虑再三，还是自掏腰包，准备了几份用心挑选的年节物资，挨个送给自己的核心客户。
老话讲礼多人不怪。
不能仗着交情深厚，就忽略人情走动。若是别人都在维系关系，唯独自己毫无表示，久而久之，隔阂与疏远便会悄悄滋生。
看着胡超四处应酬打点，聂飞又实实在在学到了做生意的一课。
工业园内大半工厂已经停工放假，不少小型快递公司早早停止收派。总部给到站点通知，他们还要继续营业三天，要一直忙到大年三十，大伙才能回乡过年。
石坚对此颇有怨言。他家在外地，单程就要四五个小时车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家人团聚。
聂飞反倒没有太多牵绊。
一番思量之后，聂飞让石坚提前回家过年，大学城片区剩下的派件任务，全部由他来接手。
石坚心中满是感激。
“这点小事而已。”聂飞摆了摆手，“你安心回去团聚。我这边货量本就不多，就算对大学城片区不算熟，就那么寥寥几件快件，送完余下还有大把空闲。”
石坚执意要拿烟酒当做谢礼，被聂飞直接笑着赶出门。
原本聂飞每日只需要工作一小时，这下变成整个上午都要外出派件，傍晚再回来收零星快件。
其余空闲时光，他便留在站点，或是和胡超喝茶闲聊；或是到对面阿妹快餐店解决一日三餐；又或是去到隔壁小卖部，和老板娘唠唠家常。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和周边商铺的人都混得熟络，得空便会凑在一起晒晒太阳，闲谈度日。
这天下午三点半，聂飞正坐在小卖部聊天，一通电话忽然打了进来，来电人是荣光科技的颜经理。
“是聂飞吗？”
“对，颜经理您好。”
“我是荣光科技的颜蓉，我们有一批货物要寄，你们现在还接件吗？”
“还在营业的，颜经理。”
聂飞这才回想起来，从前给荣光科技送过几次快件，对接人正是颜蓉。记忆里那是一位行事果决、能力出众的中年女性，只是面容模样，他已经记不太清。之前他递过一张名片，对方当时手头忙碌，随手就搁置在了一旁。
“那你现在立刻过来一趟。”
“好的。”
不等聂飞再多询问细节，颜蓉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颜蓉说话向来连珠炮一般，不给人多余反应的空隙。聂飞脑海里渐渐还原出她的模样：身高一米七出头，永远步履匆匆，时时刻刻都在处理工作，仿佛要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来用。因为高挑的身形，加上一口不说本地的口音，聂飞一度猜测她是东北人。
她算不上声色凌厉，可眼神里满是干事的坚韧执拗，聂飞从来不敢同她开玩笑，始终生出几分难以亲近的距离感。
他心底还曾暗自感慨，这么干练的人，偏偏配了这么秀气温婉的名字。
怀揣着这些零碎印象，聂飞驱车赶往荣光科技。
十分钟不到，车子便抵达厂区。简单扫视一遍厂区布局，顺着残存的记忆，聂飞很快找到颜蓉的办公室。
颜蓉正伏案飞速批阅文件，聂飞在距离办公桌五步之外站定等候。
“来得这么快？”颜蓉抬眼看向他。
“嗯。”聂飞简单应了一声。
“走，跟我去看货。”颜蓉放下手里的笔。
“发货目的地是哪里？”聂飞不愿一直被她带着节奏，抢先开口问道。
“广东，你们肯定能通达。”
“明白。”
颜蓉起身前行，聂飞跟在身后。
七拐八绕进到生产车间，厂内只剩下寥寥几名工人，在做放假前最后的盘点与清扫。车间角落摆放着三个托盘，上面的货物都已经完成打包。
一个托盘盛放一整件大型设备，另外两个托盘，各码放四台电视机大小的包裹，发货地址也预先写好在外包装上面。
聂飞上前，双手抱起其中一件小件，没想到分量极沉，险些没能抱稳。
重量相当可观，也难怪不需要快递员上门打包。
“贵厂是生产空压机的？”聂飞扫过货物外贴的标签开口问道。
“没错。”颜蓉回答得十分简短。
说完她把几名留守工人叫过来，转头看向聂飞：“你的车停在大门口？”
聂飞点头：“需要我把车开过来吗？”
“不用。”颜蓉指向几名工人，“你把车门打开，他们自有办法把货装上去。”
“车门没有锁，后备箱直接拉开就可以。”
“那你随我回办公室。”颜蓉转身往回走。
聂飞跟在她身后回到办公室，掏出一叠快递单准备填写。
“不用拿新的，你之前留在我这里还有面单。”
颜蓉伸手翻找桌上文件夹，聂飞瞥到，文件夹内侧存放着别家快递的面单，一家足足十几张，另一家四张，而属于启运快递的两张，被压在最靠里面的位置。
聂飞心中了然，荣光科技长期合作的本是其他快递公司，他不过是备选。但他没有点破，不动声色站在一旁。
颜蓉抽出启运快递的面单，落笔书写，因为用惯别家快递的单据格式，接连填错两处，只好涂抹修改。
“你们家面单格式跟别家不一样。”她低声嘀咕一句。
聂飞没有插话。
填写完毕，她又翻出一张物流出门证递过来：“这个交给门卫放行。”
“好。”聂飞接过，顺势问道，“运费这边……”
颜蓉直接打断他：“你们报价四块钱一公斤对吧，我看过价目表。”
她在桌面翻找，价目表被压在刚修改完的文件底下，聂飞也看见自己当初留下的名片就压在旁边。
颜蓉手指点在价目表广东一栏：“广州三块，次日达；广东全境四块，次日至三日送达。”
聂飞本想针对这批大件货物申请适当优惠，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颜蓉抬眼看向他：“发往顺德，后天之前能不能送到？”
“没问题。”聂飞笃定答复。
他心里快速盘算，顺德距离广州不过四五十公里，今日发出，次日就能抵达广州转运中心，上午就能分流到顺德站点，搞不好第二天上午就可以完成派送。
“后天我还会在厂里。”颜蓉神色稍稍放松，“货物后天下午签收之后，你带发票过来结算运费。”
听闻不是月结，聂飞心里松快不少：“多谢颜经理！”
二人一同走出办公室，远远望见工人们正操作叉车往车上装货。颜蓉远远望了一眼便转身离开，聂飞快步上前搭手帮忙。
货物全部装车完毕，聂飞拿着物流出门证给到门卫。方才他已经留意过单据，这批货物总重足足一千五百四十公斤。
粗略核算下来，运费要六千多块。
一大笔现付订单落袋，聂飞心底止不住的欣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