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暗流轮转，转眼已是七百年。应龙年至十二。
她立在海底万年水晶镜前，镜面澄澈光洁，静如无风平湖，分毫映出她完整身形。一身新裁淡青色水纹云锦锦袍曳地垂落，衣料取深海流云鲛绡混织而成，流转天然水光，走动时衣上水纹似随海流缓缓游动。腰间束一根细韧银线织带，束出纤细腰身，袖口针脚细密，暗绣上古龙族鳞纹，低调又自带龙裔威仪。一头长发尚未梳绾，乌黑柔顺尽数散于肩背，发尾垂至腰际，发质莹润，不染半分尘杂。
两名蚌女跪坐于她身后青石地面，各司其事。左侧蚌女捧螺钿鲛梳通顺长发，螺钿嵌着深海碎珠，梳齿温润不伤发丝；右侧蚌女垂首躬身，指尖轻理长袍垂落褶皱。蚌女化形天生肤白似凝脂，指尖常年浸于海珠灵气之中，覆着一层淡淡珠光，动作轻缓到极致，梳发之人一梳到底，绝不拉扯发丝；理衣之人指尖抚过云锦纹路，小心翼翼，如同摩挲世间最易碎的至宝，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怠慢。
应龙抬眸，透过镜面看向身后二人，语声清软平和：“不必这般拘谨，衣料坚韧，不会破损。”
话音落下，两名蚌女指尖皆是一顿，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笑意，手上力道放宽，可轻柔恭谨的姿态，分毫未改。梳发蚌女触到一处发丝缠结，当即停落梳子，指尖捻开缠发，耐心梳理，手法柔和娴熟，尽得宫中鲛婆真传，从不会蛮力扯断半根青丝。
殿门轻启，鲛婆缓步走入，掌心端着一盏恒温玉藻露。她抬眼望见镜前亭亭而立的少女，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漫开恍然与唏嘘。应龙从镜面察觉动静，旋身回眸，眉眼弯弯朝她浅浅一笑，迈步走到鲛婆身前，微微低头比对身高。如今鲛婆头顶，堪堪只到她眉骨之处。
“鲛婆，”应龙抬眼，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雀跃真切，“我比你高了。”
鲛婆低头看向掌心瓷盏，盏中玉藻露温凉剔透，是她按幼时口味日日调制的甜度。她唇瓣微动，沉寂片刻，才低声应声：“是啊，长高了。从前给你梳头，我要弯腰俯首，才够得着你的发顶。如今站直身子，便能平视于你。”说着，她将玉藻露稳稳递到应龙手中，垂眸眉眼温软，语气裹着七百年沉淀的怅然：“公主长大了。”末了，她抬眸望向少女清隽眉眼，无奈又宠溺弯起唇角，轻声补了一句：“我从小护到大的小祖宗，一眨眼，竟高过老婆子了。”
身后两名蚌女停下动作，垂首静坐，唇角皆不自觉上扬，满心替公主欢喜。理衣蚌女忍不住抬眸偷望应龙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恭敬自持，不敢逾矩多看。应龙捧起玉藻露抿了一口，温度甜度，与七百年幼时分毫不差。她垂眸看向素白瓷盏边沿，又抬眼落在鲛婆手上——那双常年织鲛绡、缝锦衣、打理宫务的手，布满织绡磨出的薄茧，粗糙温热。从前这双手，总要蹲下身，替年幼的她系腰带、理衣领、擦去嘴角藻露残渣，俯仰皆是呵护。而今，再也不必弯腰屈膝。
应龙正欲开口，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值守鲛女立于殿门外，敛衽欠身，声线清亮恭顺：“公主，龙母请您移步正殿。”应龙放下玉藻瓷碗，抬眸看向鲛婆。鲛婆上前一步，抬手轻柔拂去她脸颊散落碎发，拢至耳后，又抚平肩头微乱衣料，眉眼温和：“去吧，母后在等你。”
应龙颔首应声，转身迈步朝外走去。两名蚌女起身欲随行伺候，鲛婆抬手轻拦，轻声吩咐：“不必跟随，我陪公主前去即可。”深海长廊常年恒温，两侧珊瑚古木依旧是旧时模样，枝繁叶茂。只是如今应龙视线高远，幼时穿行长廊，只能望见珊瑚树冠繁花，而今抬首低头，便能看清枝桠间新生粉色花苞，一簇一簇簇拥枝头，嫩蕊玲珑。深海洋流穿廊而过，拂动她长发与青袍边角，携着深海独有的清冽凉意。她步履平稳从容，不再似幼时肆意奔跑，淡青袍角擦过莹白珊瑚地砖，流转水光，宛如一湾静水缓缓淌过。
正殿值守鲛女侧身退让，抬手推开殿门。应龙抬步跨过殿槛，穹顶万千夜明珠流光倾泻而下，柔光尽数落满她一身。她抬眸望去，龙母静坐在临海窗下，一袭深青色水纹锦袍端庄沉静，掌心握着一卷深海帛书，眉眼姿态，与七百年前别无二致。龙母缓缓抬眸，目光离开帛书，细细落在应龙身上。视线缓慢游走，从眉眼、肩头、腰身银带，最终落至曳地青袍裙摆，目光绵长沉静，殿内寂静无声，连夜明珠流转柔光，都似悄然屏息。
“过来。”龙母开口，声线沉稳温润。
应龙缓步上前，静立龙母身前。龙母抬手握住她的掌心，低头端详片刻她舒展修长的手掌，而后抬眸凝望她，轻声感慨：“你幼时，这一双手，只有我半个掌心大小。”话音落，龙母五指轻轻合拢，将应龙的手掌妥帖包裹在掌心，眸底藏着岁月温柔：“如今，你的手掌，已经比我的还要大了。”
应龙垂眸，望着母女交握的手掌，视线不经意掠过龙母鬓角。一缕极浅银丝，隐在乌黑青丝之间，藏得极深，唯有这般近距离，才能一眼窥见。她喉间轻轻一动，万般心绪压在心底，终究未曾开口言语。龙母缓缓松开她的手，抬手细细整理她肩头衣料，顺平腰间银线织带，再将她胸前散落长发拨至身后。一如幼时千百次的呵护，只是动作放缓，力道更轻，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倦意。
“这身锦袍合身。”龙母淡淡浅笑，“鲛婆手艺，向来周全妥帖。”
“鲛婆说，前后裁制三件，才做出这一件合身高度。前两件，都短了。”应龙如实回话。
“你长得太快了。”龙母一语带过，停顿片刻，话锋一转，道出正事：“七日之后，便是你的十二生辰。你五位兄长，都回宫来。”
应龙眼底骤然亮起细碎光亮，欢喜涌上心头，又强行压下雀跃，轻声确认：“五位兄长，都能赶回深海龙宫吗？”
“早已传去嫡系灵犀符。”龙母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玉符，玉符通透温润，内里一缕青色灵光缓缓游走，宛若一尾休眠小鱼，鲜活灵动，“你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皆已回信。大皇兄长居宫内，明日清晨，你便可相见。”
应龙好奇抬眸：“灵犀符，是什么？”
“龙族嫡系血亲，一人一枚。”龙母将玉符放入应龙掌心，玉符沁凉温润，触感像凝固静止的深海净水，“注入自身龙息灵韵，山海相隔万里，血亲皆能感知你的呼唤。”
应龙指尖摩挲玉符，轻声发问：“那兄长们感知到呼唤，会知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龙母眸底漾开温柔笑意，摇头答道：“不会。仅能感知，你在寻他、念他。”
应龙握紧掌心玉符，敛去眼底好奇，安静伫立。殿内重回静谧，夜明珠柔光覆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轻薄银辉。殿外廊下，鲛婆垂手静立，不入殿内打扰。身侧随行鲛女侧目，望见母亲凝望殿内淡青背影，眉眼含笑，眼底却裹着深重绵长的心事，欢喜与怅然交织。鲛女懂事缄默，顺着母亲目光，静静望向殿内光影。
片刻后，应龙躬身行礼，从容退离正殿。踏出殿门，长廊顶端海面天光倾泻而下，碎光落于眉眼。她微微眯眼驻足，回身望了一眼闭合殿门，门缝透出一缕暖光，安稳绵长。鲛婆早已等候在廊下，上前将一件轻薄鲛绡披风搭在她肩头，柔声叮嘱：“洋流起了，添件衣。”
应龙抬眸：“鲛婆，我想去观星台。”鲛婆看了她一眼，全然应允，不曾阻拦：“去吧。万事随心。”应龙转身，朝着观星台缓步走去。淡青背影拐过回廊转角，彻底消失在珊瑚光影之中。鲛婆伫立原地，凝望许久，才步履缓缓折返居所。
深海观星台以整块深海琉璃铺地，海面天光穿透百丈海水，碎金流光铺满台面，满目璀璨。应龙登台而立，面朝南方海域。四方洋流涌来，扬起她散落长发，拂动青袍衣摆。她静静伫立，不言不语，任由海风裹着海水气息漫过周身。袖中指尖轻触那枚灵犀玉符，沁凉玉质贴着皮肉，安稳踏实。
她立于流光海风之中，从天光破晓，静静等到深海暮色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