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办公室里的光线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透感,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胡桃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梯形。李旦刚坐下不久,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咖啡,杯子外侧凝着水珠。门没关严,王小美直接推门进来了。她今天走路比平时急,鞋跟落地的频率明显更快,手里的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文件,页面顶部有一行加粗的标题,下方是一段不长的文字摘要,字体被放大到了容易阅读的尺寸。她把平板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上,手指在标题下方点了一下:“李总,三家公司联合了。”
李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行标题上。标题的内容是一份被内部人士泄露的合作备忘的摘抄,列着三个公司的名字——恒通、远达、四方,下方的正文里有一段被高亮标记的句子,写着“共同应对市场新进入者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虽然措辞被包装得像行业自律的宣言,但括号里标注的合作内容包括信息共享、客户拦截和供应链协调。王小美在平板边缘又点了一下,调出了另一份文档:“他们组了个‘反李旦联盟’,口号是让你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李旦没有看第二份文档。他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落向窗外那栋大楼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拿起桌角的手机,解锁屏幕,模拟器的界面自动跳到了企业猎杀模式的状态栏下。他在输入框中依次输入了三个名字——恒通、远达、四方。每输入一个,屏幕上就弹出一条分析结果,像从深水中升起的信号。
第一条:“恒通·恶意诉讼陷阱。”下方附了一行灰色小字,简短地标注了对方的策略类型:“通过制造虚假侵权纠纷,拖入诉讼周期,消耗时间和资金。”
第二条:“远达·挖角计划。”下方同样附了一行备注:“瞄准核心岗位,以高于市场价的薪资条件批量撬人。”
第三条:“四方·断供应链。”备注写着:“利用其掌握的中间渠道资源,切断下游供货。”三条信息排列在屏幕上,像三张被翻开的手牌。李旦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一个个来。”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安排一份工作清单上的顺序。王小美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的表情,把平板收起来,没有多问,转身带上门走了。
三天后,法院的庭审室光线偏冷,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排列成等距的格子,照在深色的木质长桌上。恒通集团起诉李旦公司侵犯其一项技术专利,诉状是三天前递交的,案由是“未经授权使用恒通自主研发的仓储管理模块代码”。原告席上坐着恒通的法务代表和一名外聘律师,被告席这一侧只有李旦和一名法务助理。庭审开始后,恒通的律师宣读了一页又一页的技术比对报告,屏幕上投出了代码截图。那些截图上标注了若干行被标红的代码片段,说这些代码在结构上与恒通拥有专利的模块存在实质性相似。
李旦坐在被告席上没有打断发言,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方,屏幕暗着。等对方全部陈述完之后,他伸手拿起手机,播放了一段音频文件。录音是从一部手机里录的,声音清晰,背景音偶尔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和远处的键盘声。录音里是一个男人正在跟另一个男人通电话,前者的声音被确认为恒通的技术总监,他正在向对方解释一件事——他们需要伪造一份能够被法庭采纳的代码比对证据,对方问他“那套原始的代码我们还能拿到吗”,技术总监说“原件在我这,改几行就行,不会被看出来”。录音在第三十七秒处结束,播放进度条退回原点。
庭审室里安静了片刻。坐在原告席的律师没有立刻回应。坐在旁听席的几名记者同时低头记下了笔记,有人用手机拍了录音播放界面的照片。法官翻了几页文件,询问被告方是否有书面证据提交。李旦从法务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交给了书记员,里面除了录音的文字版之外,还附了一份恒通技术总监和第三方鉴定机构之间的邮件往来记录,邮件的时间戳和聊天记录互相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法官翻完材料后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恒通的律师在收拾文件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浮着一层薄汗。李旦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法庭的时候没有回头,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明亮的色块,他穿过那片光,推门走出去。
一周之后,公司的办公区在进行一次例行的部门调整。远达集团在那三天里连续接触了李旦公司四个部门的员工,成功挖走了两名中层技术岗和一名采购专员,开出的薪资条件比原岗位高出大约四成。挖走的员工在第二天就回来了。采购专员先回来的,回工位的时候带着一杯还没开封的外卖咖啡,像只是出去抽了根烟。技术岗的两个人在下午陆续到岗,其中一人一回来就开始查看邮箱里的未读邮件,动作自然,像没离开过。李旦给所有留下的员工涨了一轮薪资,幅度比远达开出的条件再高了十五个百分点。同一周,四方集团的供应链运作出现了一个周期性的波动——他们一直依赖的两家上游供货商在同一周内先后调整了合作价格,给出的理由是原材料成本变动和产能调整。但那两家供货商实际上已经被李旦以更长期、更稳定的订单条件提前锁定了,四方在一周之内连续两次调高采购报价,仍然没有拿到优先供货权。
晚上九点,李旦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前,打开了直播软件的界面。镜头对准他的脸,背景是办公室深色的书架轮廓和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的微光。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开口说话,声音平稳,和平时在会议室里开会时的语气差不多。他说的句子不长,但句与句之间没有多余的填充音:“三位老板,我知道你们在看。”他的目光直视着镜头中央的红色指示灯,“恒通的假证据、远达的偷税记录、四方的行贿账单,我手里都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们是自己投降,还是我送你们进去?”
屏幕右下角的弹幕区域在几秒钟之内从零星变成了密集,文字块快速地刷新和重叠。有人发了“来了来了”,有人发了一串感叹号,有人发了一句“李总牛逼”,又有人跟了一长串相同的重复句。弹幕的滚动速度不断加快,直播的观看人数在实时统计栏里持续跳动,不断突破新的节点。三分钟之后,李旦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一条新的消息弹出来——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未被保存的号码,内容是税务局已经向三家公司同步发出了调查通知。他看着那行字,然后关掉了直播软件。办公室里的灯光还是亮的,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细碎光点,像一张被夜空盖住的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