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靠窗的那一侧是李旦和他的两个助理,桌面上只放着一支笔和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中央。桌子的另一侧则挤着天盛集团来的人,为首的是王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搭着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他身边坐着两名律师,一人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另一人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合同页面被放大了,行间距拉得很开。桌子中间放着一壶茶,没有动过。
王总靠进椅背里,声音又低又沉:"李总,开个价吧。"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喝茶,也没有看旁边的律师,只是看着李旦。
李旦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把右手伸出来,举到视线高度,拇指并拢,伸出三根手指:"三折。"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一秒半。王总的身体从椅背上弹了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杯在震动中晃了一下,茶水溅出了几滴,洇在桌面上留下几小片深色的水渍。"你抢钱!"他的声音拔高了,和刚才的低沉判若两人,下巴前伸,颈侧的青筋凸起来。
李旦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平视着对面那张涨红的脸,手指还保持着三根伸出的状态,没有收回去。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震动频率很短,像有人在他的口袋里拨了一下琴弦。他垂下目光,扫了一眼屏幕。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提示框,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分量——"死法追加:合同陷阱。王总在补充协议里藏了债务转移条款。"李旦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重新扣回桌面。他伸手拿过对面律师推过来的那本合同文件,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按照某种既定的检查顺序一页一页地过。王总还坐在对面,深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他没有催促。
翻到第十八页,李旦停下了。他的手指在一段用浅灰色字体排印的补充条款上停住。那段文字的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行距也更密,夹在两段标准格式条款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格式说明翻过去。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文件转了个方向,用笔尖在那一行字的下方划了一道线:"王总,这条——'收购方承担天盛所有隐性债务',您觉得我会签吗?"
王总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下去了一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划出来的线,又抬起目光,和李旦对视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一个被切碎了的句子,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气音,就把脸转向了旁边的律师,那律师低头去翻那份文件的电子备份。
李旦把文件合上,推回桌面中央:"重新拟一份,去掉所有隐藏条款。债务剥离清单全部列明,标清楚哪些是属于你们自己过去的经营问题。"他看了一眼手表,"一个小时。能签吗?"
王总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按下去了一样微微塌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律师。律师的笔尖开始在屏幕上划动,删除线在合同条款的段落上一条接一条地划过去。桌角的茶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反射着会议室顶灯的光。
五十分钟后,那份合同的电子版被重新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从桌子的这一侧推到了李旦面前。他没有再看第二遍,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签字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平稳,笔画的末端微微上扬,收束干脆。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朝桌子对面的王总伸出了右手。王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碰了一下桌腿,发出极轻微的响动。他伸出手握住了李旦的手,那只手的温度偏低,指节的握力松散。"合作愉快,"李旦说,手掌在他握完之后松开,自然垂落到身侧,"对了。"他侧过头,像是在回忆一件刚想起来的小事,"您办公室那幅画后面有个暗格,里面的U盘我帮您交给税务局了。不用谢。"
王总握着的那只手臂悬在身侧,指节的握力像是突然被人从内部抽走了线,整条手臂松弛下来,软垂在裤缝线旁边。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背承受住他的身体重量时发出一声迟缓的弹簧声响。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已经被签过字的合同封面上,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连贯的句子。
下午一点半,天盛集团大堂里站满了人。大堂的挑高很高,墙面贴着浅色的大理石,进门处的背景墙上还挂着旧的标识牌,字体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剥落。员工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接待台周围,有人靠着廊柱,有人坐在大堂休息区的长椅上,还有人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往下看,像在等待一个即将被拆封的公告。
李旦站到大堂中央的台阶上,台阶大约两级高,他上去之后视线刚好高过大半人群的头顶。他没有拿话筒,声音在大堂的挑高空间里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带着一种不需要被放大的清晰度:"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天盛的员工了。"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像有人在斟酌那句话的完整含义。然后他接着说了下去,语气不变,和上一句话之间没有停顿:"你们是我公司的员工。"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人群的左侧扫到右侧,"第一件事——所有人的工资翻倍。"
安静持续了大约一秒钟。那段时间里李旦看到站在最前排的一个中年女员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旁边的一个年轻男孩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站在廊柱旁边的老人把眼镜摘下来重新擦了一下又戴回去。然后那阵安静被一个声音打破了。像是有人在某个角落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夹杂着意外和确认的声响,然后那声响像点燃的火药引线一样顺着人群的缝隙飞速扩散,先是几声零散的叫好,接着是稀落的掌声,然后那掌声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连续的、密集的、持续扩散的轰鸣。有人把手举过头顶鼓掌,有人在喊"好",有人的眼眶在灯光下发亮,有人开始笑。李旦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那些被掌声包围和撑起的空间逐渐覆盖了整个大堂,大理石的墙面在反射着声音的触感,把掌声一层一层地传递回去。
傍晚六点半,总裁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外的城市正在从白天的明亮过渡到夜晚的暖色,远处的楼宇轮廓线被镀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王小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表,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报表放下,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然后说:"天盛收购完成了,市值评估净赚1.2亿。"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被抑制住的轻快。
李旦伸手拿起报表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放回桌面。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拿起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一行提示字色是暗金色的,像某种刚刚被激活的成就——“天盛集团·已收购。声望+200。解锁成就:企业猎人·初级。”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回了桌面。窗外,对面那栋大楼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底层到顶层,像是有人正在从下往上拉一根闭合的线。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排正在亮起的窗格上,保持着注视的静止姿态,像在看一个已经预演过很多次的画面正在缓缓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