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公室的窗户朝南，落地玻璃把整面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取景框。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开，高楼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办公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材质，表面没有多余的文件，只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张照片。照片是旧的那张——张叔给的，二十年前那个穿蓝色工装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墙根下笑着看向镜头。
李旦把照片往桌面上中央的位置推了一下，让它正对着椅子的方向。然后他坐下来，靠进椅背里，感觉自己被一种叫做时间的东西完整地包裹着。窗外远处有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臂架在缓慢转动，把一捆钢筋从地面吊起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端起咖啡杯——没有加糖，黑咖啡，杯口冒着一缕细长的白汽。
门被敲响了，两下，间隔均匀。他的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开：“进来。”
王小美推门走进来，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夹着一块平板电脑。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下，平板屏幕朝外，上面是一份客户流失分析报告：“李总，天盛集团又在挖我们客户了，这次挖走了三个销售，带走了两个大客户的长期合作意向。市场部那边在问要不要跟进报价。”
李旦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笑：“知道了。”他伸手拿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还给她：“让他们挖。那三个销售走之前签的竞业协议还没到期呢。”王小美接过平板，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旦的目光正落在桌面那张旧照片上，她便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口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声响，像一个稳定的背景音。李旦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笑容像被封存在一层透明的琥珀里，在同样的日光下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向了窗外的天空。他看到的是那半年里发生过的事情。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挤着上百张面孔。他站在台前没有拿稿子，说公司要开始清理一批管理岗位，名单已经公示了，涉及五名部门负责人和两名高管，其中两个正在被审计。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脸色变了但他没停下来，继续把后面的内容说完了——关于涨薪，一线员工的平均涨幅30%，加班费重新核算，公积金缴纳基数上调到实际工资标准。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的手机先掉在了桌面上，接着是一声突兀的“好”，然后那声“好”像滚雪球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
然后是另一条线。小雨站在台前，身后的大屏幕上打出了“反性骚扰及员工权益保障热线”的标题。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别到耳后，说话的声音没有发抖：“我曾经是受害者，现在我想成为守护者。”台下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在鼓掌。小雨说完之后没有立刻下台，而是停顿了几秒，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然后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同事。
还有那个穿着新工装的身影。张叔站在公司大堂的接待区，工装是深灰色的，胸前绣着新的公司标志，领口挺括，肩线笔直。他站在那里接受同事们分批涌过来的祝贺和合影，一个接一个地握手。有人递过去一支烟，他摆了摆手说“戒了”，然后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低头假装去看工装上新绣的字，没有让那点红溢出来。
还有王小美坐在新办公室里的样子，还有小雨站在HR部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工牌的模样，那些画面像是被一个连续的载体串联起来的。然后视角从那些画面上收了回来，他重新坐在了落地窗前。
他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解锁，点开了模拟器。屏幕亮起，界面的背景已经和半年前不同了——不再是那种粗糙的弹窗样式，而是一个更干净、更简洁的深色界面，顶部的状态栏上显示着一条新的信息：“已模拟99种死法。解锁成就：老板终结者。”
界面中间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企业猎杀模式已开启，是否开始？”
李旦看着那行字，目光在“是”的按钮上停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落在那家对家公司的大楼上。天盛集团的写字楼有二十几层，玻璃幕墙在上午的光线中反着一整面明亮的白色。他把手机举起来，在“是”的按钮上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切换了一瞬，然后恢复成了常规界面，但状态栏里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企业猎杀模式·待启动。”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的城市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举起来，朝对面那栋天盛大厦的方向抬了一下，杯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爸，”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你看到了吗？”玻璃幕墙上映出他的轮廓，模糊的，但站得笔直。“你的仇，我报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杯壁上留下一圈极浅的唇印，“接下来……是那些和你一样的坏人。”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从杯壁上松开。对面天盛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在擦窗户，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一个被重复了很多次的日常动作。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那个敲门的声音和往常不太一样——不像王小美那样有力均匀，更像是一个犹豫的人在敲一个不确定是不是该敲的门。李旦转过身：“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是探进来半个身体，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那是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实习生工牌，白色的带子挂在脖子上，底端还带着出厂时硬挺的折痕。他站在门口，看着李旦，嘴唇动了两下，像在找一句合适的开场白。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红色的字，字体方正，颜色鲜红：“您有3分钟可活。”
李旦看着那行字。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年轻实习生那张略带紧张的脸上，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经过了半年的变化之后才能有的笑，像看见了一扇熟悉的门重新出现在一个全新的地方。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那把椅子：“坐。跟我说说，弹窗上写了什么？”年轻人咽了一下口水，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些，像是怕对方看不清楚：“就是……就是这行字。我本来以为是个病毒，但它一直没消失……”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手还举着那部手机。李旦坐在他对面，阳光从两人之间的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两张脸都照得清晰而明亮，像一幅被重新框起来的画面。窗外远处，那架塔吊还在转动，阳光越过城市的天际线，继续向更远的地方延伸过去，越过第一栋楼的边缘，越过第二栋、第三栋，像一束正在被拉长的光线穿过一整片还没有被照亮的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