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李旦从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他的左臂上还缠着一圈绷带，但并没有真正的骨伤——只有几处擦伤和轻微的软组织挫伤，医生本来想让他再观察一天，但他坚持要走。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左臂上那圈白色绷带，然后伸手把它解开了，叠好放进口袋。绷带取掉之后，袖子下面露出几道已经结痂的浅色擦痕。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任何疼痛感。然后他打车去了公司。
老板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闷沉的“进来”。他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带上了。门锁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然后落了回去。
马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脸上的表情介于专注和被打扰之间，那种对敲门者进入后状态的惯常反应。他抬了一下头，看到是李旦，微微停顿了一下。他还没开口，李旦已经走到了办公桌前。
李旦把拐杖放在了桌角。他走路平稳，步伐匀称，那根拐杖在他手里像一个道具，而不是支撑。马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拐杖上又移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但话还没出口，李旦已经从他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了第一样东西——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用回形针夹着，照片的内容是财务室暗格里那三本账册的内页，每一页的底部都有钱总监和老板的签名。他把那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了马总面前。
然后是第二样东西。一个U盘，里面是王小美提供的两段录音文件，以及他自己从手机里导出的那段老板和钱总监在办公室里的对话。他把U盘放在照片旁边，金属外壳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然后停住。第三样东西是那段悬崖边的视频，他已经把文件单独存到了一部旧手机里，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第四样东西，是一个翻拍件。那是张叔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那两行字被复印到了一张A4纸上，字迹的每一处停顿和转折都清晰可辨。他把那张纸放在最上面，压住了前面的所有东西。
马总的目光从那叠照片上移开，落到那张A4纸上，又移回到李旦脸上。他的表情正在发生一种缓慢的变化——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一种被逐渐确认的过程，像一张纸被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露出下面早已存在但被覆盖了很久的图案。他的身体往椅背方向靠了一下，后背贴住椅面的声音轻微而干燥。
马总的手从桌面上拿开了，垂在椅子两侧。他看着那摊开在桌面上的证据，目光在上面移了几秒，又抬起来，看着李旦。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先是一个膝盖落在地板上，然后是另一个。他跪在李旦面前，双手撑在自己大腿上，肩膀往下塌，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被压碎的音节：“李旦……你饶了我……”他的鼻尖开始泛红，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法令纹往下淌，在嘴唇上方汇成一小片湿润的亮区，“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一千万？两千万？你开价……”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被哽咽吞掉了半截。
李旦坐在了老板对面的那把椅子上。他把左腿架在右腿上，身体微微后倾，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人。“钱，”他说，“我不要钱。”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被讨价还价的条件，“我要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公司CEO我来当。你退休。”他停了一下，像是为了让对方听到那两个字，“保你晚年不进监狱。”他往椅背靠了一下，“这是唯一的条件。”
马总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的额头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自己撑在膝盖上的手背，嘴唇在抖，但没有再发出任何连续的句子。时间过了大约十秒，然后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是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足以被看到。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关着。长桌一侧坐着马总，另一侧坐着李旦。桌面上放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页边距整齐，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被精确计算过的，条款项的序号清晰排列。两名律师坐在桌角的位置，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正在用笔尖沿着条款逐行移动；另一个拿着翻页器，不时点一下，把屏幕上的电子版同步滚动。
李旦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在第三条第五款的停顿处多停了两秒，那里关于董事会席位的分配措辞存在可被解释的空间。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律师，用笔尖在那个条款的序号上点了一下。律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可以修改”，然后在电脑上改动了一个词。李旦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着的，蓝线横印在纸面上方，标注了签署日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拔开笔帽，在自己的那一栏签下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长而平稳。
马总接过笔的时候手指在抖。他的签字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三次才落下去，笔画歪斜，和他平时在文件底部的签名判若两人。他签完之后松开手，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面上停住了。他靠回椅背，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了椅子上，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对着两人各点了一下头，然后起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马总还保持着那个瘫靠的姿势，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被传过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李旦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幅度极小的笑，像是某种被延迟了二十年的重量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不，”他说，“是你一直在算计我。”他把包带挂到肩上，“从你害死我爸那天起，你就该想到这一天。我只是……”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死给你看。”
傍晚六点二十分，夕阳从西窗涌进大堂，在地砖上铺开一片倾斜的金色光带。李旦推开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站着三个人。王小美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看到她出来便直起身；张叔站在她旁边，换了一身新工装，手里没有拿拖把；小雨站在两人中间，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像在拍照。她们三个人都看着他。
李旦走下台阶，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模拟器的界面上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字色是深金色：“恭喜解锁成就：老板终结者·初级。下一阶段：企业猎杀模式开启。”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的方向。远处高楼的天际线被晚霞切成两半，上半部分镀着一层深橙色，下半部分是灰蓝的阴影，像一道被拉长的时间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下一个。”声音不高，但晚风把那两个字送得很远，从三个人之间穿过，从整条街道的上方流过，然后散入了落日将至的时刻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