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真的。天空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山路的石阶上铺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公司包了一辆大巴，早上七点从公司楼下出发，开了四十分钟到达景区入口。景区位于城市北郊的一片山脉里，山势不算陡峭，但有几处崖壁路段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平原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出发之前李旦检查了一遍背包，里面装着水、一包压缩饼干和一支用防水袋裹住的充电宝。充电宝下面压着那枚摄像头，和一枚普通充电宝差不多大，镜头被伪装在侧面的散热孔里，足够隐蔽。
山道前半段平缓，台阶也宽，同事们走成一串，有人戴着遮阳帽拿着自拍杆拍视频，有人在听歌，有人聊着最近的热播剧。李旦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前方大约十步是马总，他和两个保镖走在一起，步子比平时稳健，速度均匀。那个保镖李旦见过一次，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擦肩而过，当时穿着黑色夹克，眼神扫过他的时候没有停留。
上午十点二十分，他们走到了第一处观景台。观景台是一块从崖壁向外延伸的岩石平台，边缘用铁链做了简单的防护，铁链之间的间距大约半米，成年人侧身就能穿过去。平台下方是陡峭的斜坡，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再往下是更陡的岩壁，落差目测有几十米。阳光直射在岩石表面，被晒暖的石头散发出干燥的热气。李旦在距离观景台入口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屏幕上是模拟器的弹窗，红色警告框在日光下依然醒目：“死法21：被推下悬崖。”他看完那行字，按灭屏幕，抬头的时候目光和王小美对了一下。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举着手机，像在拍风景，但手机的角度微微偏向了李旦的方向。她把手机放下来，点了一下头。
马总的声音从观景台那边传过来，带着那种和庆祝会上完全一致的轻松语调：“小李，来这边看风景，视野特别好。站这边，拍照好看。”他站在平台的边缘附近，身体微微侧着，手指着远处的山脊线，像在分享一处值得被记住的风景。李旦走过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岩石表面的时候感觉到鞋底的石英颗粒在压力下微微滚动。他走到马总身边停下，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际线上有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在反光，像细碎的金属碎片被撒在地平线上。确实很美，如果不是在这样的语境下，他可能会多看几眼。
保镖站在他身后。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在他站定之后往他的右后方移动了大约两步，位置正好在他的视线盲区里，如果他不转身，就不会看到那个人的手。但李旦侧过头看了一眼，像是被远处某只鸟吸引了注意，余光里捕捉到了那个人的手——右手已经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掌张开，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确认距离和角度。树丛里有一小片叶子的震动和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是王小美在放摄像头。
保镖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背。掌心的接触点在肩胛骨下方约一掌宽的位置，力道均匀，方向明确，是一个经过了预演的推送动作。但李旦的身体在他碰到之前已经微调了重心的分布，他脚掌的重心从前掌转移到了后跟，膝盖微弯，整个人在受到推力的那一瞬间不是向上或向前倾倒，而是顺势往侧面滚了出去。他的肩膀先着地，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沿着草坡滑下去，速度不是坠落型的加速度，更像一个被控制住的翻滚。草叶划过他的脸颊和手臂外侧，留下几道浅色的擦痕，沙土卷进他的袖口里，皮肤和地面摩擦时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他滚了大约三四米后停住了，侧躺在草坡上，一只手臂搭在腹部，另一只手放在身侧，呼吸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透过草叶的缝隙看见观景台上的人影正在快速移动，听见有人喊了句“李旦摔下去了”，然后是马总的声音，听着有些慌张：“快叫救护车！快！”
王小美第一个冲了下来。她踩着草坡往下滑的时候姿势不稳，在接近他位置的地方刹了一下，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样？”李旦睁开眼，朝她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重新闭上眼，把呼吸调整到不均匀的节律。
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了。山路太长，担架抬上来又抬下去的过程耗了不少时间。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臂上盖着一件借来的外套，挡住了一部分阳光。经过观景台的时候他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缝隙看到马总正站在平台边缘，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精心调配过的关切，眉头皱出对称的弧线，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正在经历情绪的人应该有的样子。李旦收回了目光。
医院病房的墙是浅米色的，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灯光在白色被单上投下一层冷调的光。他的左臂上缠了一圈绷带，右手手背上贴了一块纱布，脸颊上有一条被草叶划开的浅痕，已经结了薄痂。他靠着枕头半躺着，床头柜上放着护士送来的温水，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第二天上午，病房门被推开了。马总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苹果和橙子的颜色在果篮里排列整齐，像被精心摆放过。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发出轻响，然后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很温和：“小李，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他的声音柔和，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后辈，“医生说就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你好好休息，公司那边我给你放假。”
李旦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马总说了大约三分钟的话，内容从关心身体到鼓励他安心养伤，语速和音调都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区间内。等他停下来之后，李旦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他的动作不快，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从容。他解锁屏幕，调出一个视频文件，把手机屏幕转向马总的方向。视频开始播放了。画质清晰，角度微微倾斜，是从树丛的缝隙里拍到的一片视野，能看清楚观景台的平台边缘、铁链的轮廓、站在平台上的两个人——一个是马总的背影，穿着浅色户外外套，侧身站着，手指着远处；另一个是李旦，站在他旁边。接着视频里出现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影，从画面边缘走入，移动到了李旦的身后。然后是一个清晰的推送动作，手掌贴上后背，身体前倾，推力传导的方向、手臂伸展的幅度、手指收拢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被镜头捕捉到了。声音也清楚，能听见马总说的那句“站这边，拍照好看”，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响，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和“快叫救护车”的喊声。
视频播放完了。李旦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被单上。他看着马总的脸，那张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嘴角的弧度收窄，眼角的纹路不再延伸，整张脸的肌肉像是被从内部抽掉了一根支撑它的线，皮肤慢慢塌回了它原本的轮廓。“马总，”李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实，“您推我的视频，我手里有一份。要看看吗？”
马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正在做一个把果篮往床头柜中间推的动作，手指的指尖刚刚触到苹果光滑的表皮。在那只手的悬停过程中，他没有回答。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风口发出持续的细碎白噪音，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经过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