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办公区里的光线已经偏斜了。西窗的百叶帘半开着,橘色的光从缝隙里一截一截地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排平行的亮条纹,像某种没有被写出来的密码。李旦从工位站起来,把笔帽扣回笔尾,然后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同事都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那种低频的嗡鸣声。他走过前台的时候,小刘正在整理一摞快递单,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继续往前走,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咖啡的焦苦味,杯底干涸后残留的那种,在空气里淡淡的,像某种被遗忘了的香味。走廊尽头是洗手间,而他需要经过楼梯口才能到那个方向。楼梯口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从上层窗户照进来的光,光线偏冷,照亮了台阶边缘的防滑条。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本来没有打算停下来,但那一次震动比平时的频率更密集,连震了两下,像有人在屏幕那端快速敲击。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掏出来,目光低垂扫过屏幕,步伐没有停,但当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的左脚在台阶边缘停住了。
“死法20:被同事从背后推下楼梯。”
那行字亮起来的同时,他的耳廓捕捉到了身后不到一臂距离的位置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声响——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细碎急促的衣料摩擦声,还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快速移动带起的气流。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的右手从手机屏幕上离开,抬起来攥住了楼梯扶手的金属管,身体顺势往扶手那一侧倾斜了大约二十度,膝盖弯了一下,把重心压向右侧。那一下推移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在他身体偏离原来位置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他身后的位置推了过来,擦过他的左肩,推空之后那只手的力道没有收住,整个人因为发力过猛失去了平衡。那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撑在了墙壁上,才没有直接摔下去。
李旦转过身。他的手还握着楼梯扶手,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向那个因为推空而差点摔倒的人,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王小美。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那个推出去的姿势。她的嘴唇是张开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里全是泪,那层液体在走廊灯光下像一层被打碎了的玻璃,碎成一片一片地挂在睫毛上,眼看就要落下来。“对不起……”她的声音挤出来了,两个字的音节被她的喉咙压得很扁,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通道,“对不起……”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张了一下嘴,像想补充什么,但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几下,“他绑架了我弟弟……”她的话语像被水泡过的纸片一样,断断续续地叠在一起。李旦看着她的脸,也看着她的肩膀在抖。他把手从楼梯扶手上放下来,看着王小美那双泪眼。时间流过了一段可以被测量的长度。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太久就会熄灭,但每隔三十秒左右,王小美的呼吸就会重一下,灯又亮起来。她蹲在楼梯平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整张脸埋进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她的声音从那个姿势里传出来,带着楼梯间的回音,模糊但不失真:“老板让我推你下楼……说如果不做就杀了我弟弟……他才八岁啊……”她的指甲刮在裤子的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李旦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合拢的时候把她攥紧的拳头整个包裹住了。“别哭了,”他说,“我帮你救弟弟。”王小美抬起头,泪眼模糊,鼻尖是红的:“真的?”她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揉搓过。李旦说:“真的。”他松开她的手,但身体没有退开。“但你得继续假装听老板的话。”他的声音压低了,“做双面间谍。他让你做什么,你先答应,然后告诉我。我们一起演戏。”王小美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一下头。
深夜十一点,李旦坐在自己公寓的床边。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斜的光条。他打开手机,点进了模拟器的界面,在输入框中打出那行字:“如果我去救王小美的弟弟。”屏幕停顿了一拍,然后切换成暗金色的背景,一行新的字浮出来:“成功概率65%。关键:需要知道关押地点。”下面跟了一行小字:“建议:先获取具体位置信息后再行动。当前信息不足,贸然行动将触发高概率失败。”他看完了那些字,然后退出模拟器,打开和王小美的聊天框,在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想办法套出关押地址,越快越好。”消息发送出去,旁边跳出了灰色的已读标记。片刻后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在房间中暗下去,然后彻底消失了。黑暗中他靠在床头,那些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像一张张被钉在同一根线上的卡片,在风里微微转动。它们没有固定的顺序,但他知道终有一天那些卡片会被拼成完整的形状,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