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走廊的尽头那扇保洁间的门虚掩着。门板漆面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纹理，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电工胶带，是用来固定松动的锁芯的。李旦站在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拖把杆撞到水桶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张叔站在门后，侧身让出一条通道。李旦跨过门槛，保洁间不大，大约三平米的空间里堆满了拖把、水桶、垃圾袋和清洁剂瓶。墙角的铁架上叠放着几摞干净的抹布，旁边的挂钩上挂着两件换了还没洗的工装。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比走廊里更浓。张叔把门重新关上，从里面拨了一下锁栓。那声金属落位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回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弯下腰，蹲在墙角那个灰色的垃圾桶旁边，把手伸进桶壁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手在夹层中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他把它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油纸包，大小和一本杂志相当，外层包裹的牛皮纸已经泛黄，边角处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磨成了浅色。纸包的表面落了一层薄灰，张叔用手掌侧面扫了一下，灰尘飘散开来，在窗口漏进来的光线中浮动了一会儿，然后落下。他没有把油纸包直接递到李旦手里，而是先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纸包表面，像在确认它的重量。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李旦一眼，眼眶的边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润，但不显眼，像刚被风吹过的湖面。“你爸的遗物，”他说，“我一直留着，等合适的时候给你。”他的手指在纸包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它递了过去。
李旦接过来。纸包比想象中沉，表面的牛皮纸已经干燥脆化，触碰时能感觉到纤维间的细微断裂声。他蹲下来，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揭开外面的封皮。最外面是一层厚牛皮纸，里面裹着一层塑料薄膜，再里面是一层牛皮纸信封。他拉开信封的封口，手指触到了纸张的边缘。他抽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本账本的复印件。封面是浅灰色的，页边泛黄，字迹是蓝色圆珠笔的手写体。他翻了几页，那些数字和项目条目和钱总监那本账册的格式很像，但年份更早，距今已经二十年。账本的页眉处写着当年的公司名称，下方是每一笔转账的记录，备注栏里出现了同一个名字——马建国。翻到最后一页，纸页的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被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边缘有齿痕状的撕痕。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笔压很深，像是在非常紧迫的情况下写下来的，墨水的颜色比账本上的字迹深了一个色号。第一行写着：“如果我不在了，去找老张。”第二行是：“害我的人是老板——马建国。他买通了我的司机，在我车上动了手脚。”
李旦的手指按在纸条的边缘。指尖下的纸张已经干燥得接近脆裂，但墨水渗透到了纤维内部，每个笔画都保持着一份清晰的、二十年未曾褪色的力度。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又落回去，把那两行字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了。
纸条从他手里滑落了一角，他重新捏住边缘，把它放回信封里。他的眼眶在这一瞬间涨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堵住了鼻腔后面的通道，沉重到让他的呼吸变得短促。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泛黄的账本复印件和那张被折叠过无数次的纸条，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了纸条的边缘，洇开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蹲在那里，后背微微弓着，像承受了超出自身重量的压迫。
张叔的手落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布满老茧和皱纹，皮肤粗糙，指节的形状因为长期握拖把而变形，但那只手在他肩上放得很稳，没有颤抖。张叔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然后声音挤出来了：“你爸出事那天晚上……”他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下，“他给我打电话。他说老张，老板要杀我。”张叔的眼泪也下来了，淌过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旧疤，“我当时不信。我以为他太紧张了。我跟他说你好好休息别瞎琢磨……”他蹲了下来，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和他同龄的人蹲下来的时候关节发出的那种迟疑的声响。“第二天他就没了。”
保洁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像隔了一层水。李旦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拉上了拉链。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蹲在地上的张叔也拉了起来。两人站在三平米的狭小空间里，面对面，中间隔着拖把杆和水桶。
“张叔，”李旦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停了一下，“你完全可以不管。二十年前的事，你不说也没人知道。”张叔靠在铁架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因为你爸救过我的命。”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那年仓库着火，所有人都往外跑。你爸跑出去了。他回头的时候看到我还在里面，被倒下来的货架压住了脚。他冲进来把我背出去的。他背上烧掉了一层皮，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他背我出来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张，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事，你帮我看着点我儿子。他那时候还没你呢。”
李旦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指收拢，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把张叔抱住了。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紧到他能感受到张叔胸腔里那个持续了一辈子的、被压住了二十年的呼吸突然松开了。张叔的双手抬起来，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然后李旦退开一步，攥紧拳头，声音清朗：“叔，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张叔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很沉。“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李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行新的提示字色比以往更深——“主线任务更新：击败老板马建国。当前证据收集：90%。”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他说，“我们去把最后那块拼图补齐。”他推开了保洁间的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张叔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拖把，跟上了他的脚步。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的影子上铺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像一道正在被合拢的门缝，像一段被重新接上的时间。李旦走在前面，张叔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节奏相近，方向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