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大会议室的门敞开着，光线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长桌。桌面上铺着白布，布的边缘垂下来，在桌腿两侧形成对称的褶皱。桌子的正中央是一座三层蛋糕，白色的奶油表面点缀着草莓和薄荷叶，最顶层插着一根细长的蜡烛，蜡烛的芯还没点燃。蛋糕旁边摆了一圈白色瓷盘，叉子和刀在灯光下排列整齐，边缘的反光连成一条连续的银色虚线。同事们陆续走进来，有人站在窗边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伸手在蛋糕边缘比划了一下又收回去。气氛是那种公司庆祝会特有的松散和随意的混杂。
老板是最后进来的。他穿了一件浅色衬衫，比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深色西装看起来柔和一些，走在门口的时候还朝身后进来的几个人笑了一下，摆了一下手让他们往里走。他走到蛋糕前面，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布置，像是验收一份已经确认过的工作。然后他转身，面向人群，两只手抬起来，向下压了一下——那个手势是“安静下来”的标准动作。会议室里的说话声逐渐收拢，最后只剩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窗外传来的城市噪音。
“今天请大家过来，”马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开，带着一种轻松的、适合庆祝场合的节奏感，“是为了庆祝一件好事。李旦从今天起正式担任公司副总。”他侧过身，做了一个朝李旦方向递送目光的动作，“这段时间大家也看到了，小李的能力和担当，公司需要这样的人。”他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蛋糕，拿起放在蛋糕旁边的那把长刀，把刀锋对准了蛋糕的最下层，切了下去。刀刃切入奶油和蛋糕胚的声音很轻，像一层纸被划开。他切下第一块，放在白色的瓷盘里，然后端着盘子走到李旦面前，盘子举到齐胸的高度。“小李，”他说，“来，第一块给你。庆贺你高升。”他的笑容铺展得很完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李旦伸手接过了盘子。就在他手指触到盘沿的同一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屏幕在桌子下方的阴影中亮起来，一行红色的警告框在手心亮起——“死法19：被庆祝蛋糕里的刀片割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离开屏幕的时候带了一下锁屏键，屏幕暗了。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谢谢马总。”他把盘子端在手里，奶油在白色的表面微微晃动，草莓的红色在白色的背景下像一小块被镶嵌进去的宝石。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块蛋糕，而是侧过身，把手里的盘子递给了旁边的王小美。“女士优先，”他说，“你先尝。”
王小美愣了一下。她站在李旦身边大约半步的距离，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过的水。她的目光从李旦脸上移到那块蛋糕上，停留了一瞬，像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判断。然后她笑了一下，接过盘子，拿起叉子，叉尖划破奶油表层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阻力——不是蛋糕胚那种松软的触感，而是硬的、尖锐的、金属的。她的叉子拨开了奶油覆盖的那一层表面，露出蛋糕内部，就在白色奶油和金色蛋糕层之间的交界处，露出一截细长的银色刀刃，大约三厘米长，刀片的一半嵌在蛋糕的夹层里，刀尖朝上，角度正好对着人口的方向。王小美的手停住了。她张开嘴，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在会议室里炸开了，短促、尖锐、像玻璃被猛地敲碎的声音。她手里的盘子倾斜了一下，蛋糕从盘面上滑落，掉在桌面上，奶油溅开，那截刀片从蛋糕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金属碰地的叮响。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在了那个位置——地板上的刀片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刃，边缘锋利，刀刃的表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奶油。
会议室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声音爆发出来，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弯腰去看地板上那枚刀片。老板站在蛋糕旁边，脸色在一瞬间从那个放松的、适合庆祝场合的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但弧度变窄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收紧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刀片，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谁买的蛋糕？！”他的声音拔高了，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大。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怯：“是……是我……”行政部的小妹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来，穿着浅色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发完的气球。她的脸白了，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一句解释的话但找不到一个句子能承载它的形状。“我不知道里面有刀片……我真的不知道……”老板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话尾：“你被开除了！滚！”他的手臂抬起来，手指指向门口的方向。
行政小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转过身，低着头往外走。经过李旦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然后落在地上。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会议室的空气里残留着奶油和草莓的甜味，混合着刀片落在地上的那一声金属回响的余韵。
五分钟后，人群散了大半。有人收拾桌面，有人捡起滚落的草莓，有人把地板上那块蛋糕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那枚刀片被用一个一次性杯子扣住了，放在窗台上等人来收。李旦站在靠窗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茶，茶已经凉了。老板从他身后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李旦听出来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端起那杯茶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老板站到了他旁边，离他大约一只手臂的距离。窗外的光线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缝。李旦侧过头，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清的程度：“马总，感谢栽培。以后我会更‘小心’的。”他把茶杯放在了窗台上，杯底和窗台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蛋糕这种东西，还是别买了。浪费。”老板笑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精准，和他在庆祝会开场时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像一个被复制出来的模板。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两个深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像两颗被抛光过的黑色石头。
李旦走开了。他穿过会议室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老板办公室的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在移动，但听不清声音。老板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背微微弓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然后他直起身，双手从桌面边缘抬起来，做了一个向外推的动作。桌面上的文件被他这一推全部扫到了地上——A4纸散开，文件夹翻倒，笔筒滚到了墙角，圆珠笔和订书机弹出去。他的胸腔在起伏，呼吸声隔着门板隐约可闻。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联系人，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几个字，短促而清晰：“计划B。下周团建动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应声，然后电话挂断了。他站在满地散落的纸张之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窗外的云从阳光前面移开，光线从窗口涌进来，照亮了满地的文件和办公桌边缘那个被扫落了一半的烟灰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