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坐满了人。长桌两侧的椅子全部被占满了,有人站着靠在墙边,有人挤在门口往里探头。办公区里除了必要岗位的值守人员,其余人全被通知来了。李旦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前面是行政部的小刘,旁边是王小美。王小美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短促,像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辨识的暗号。
老板是踩着整点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紧,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衬得脖子比平时粗了一圈。他走到长桌前端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带着一种被挤压过的质感,像一间正在被抽空空气的房间。然后老板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白的部分布满血丝,下眼睑的边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像涂了一层透明的釉。他开口说话的第一个字是颤的,像被压了很久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各位同事。”他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稳住声带,“钱总监辜负了公司的信任。我被他蒙蔽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逐渐升高,带着一种用力的、刻意让所有人都听清楚的清晰度,“我有责任。我作为公司的负责人,我有失察之责!”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做得很快,像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人看不到。
会议室里没有任何声音。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嗡嗡的低频声,有人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纸张的声响在安静中被放大了。老板继续在说,声音从颤到逐渐平稳,像是找到了一个经过演练的节奏:“我已经向税务局坦白,愿意配合调查。公司做错了事,就要认。但请大家相信,这些事是我不知道的,是钱总监在财务上瞒着我做的手脚。”他往下扫视了一圈,目光经过每一排座位,像在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接收到了,“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该查的查,该改的改。大家安心工作。”
李旦坐在第三排,两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和周围其他同事没有太大差别,安静、认真、带着一种聆听的专注。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老板的眼睛上,在看那些眼角的血丝和嘴唇在语速稍快时出现的细微僵直。
散会之后,同事们陆续站起来往门口走。王小美在起身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看了李旦一眼,目光里没有多余的内容,只是看了那么一下,然后跟着人流走出了会议室。李旦正要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来我办公室一趟。”发件人的备注名是“马总”。
他站起来,穿过正在散场的人群,走向走廊尽头的方向。老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的时候老板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没有茶包,就是一杯白水。他靠在椅背上,和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眼眶通红的人判若两人。他伸出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李旦那一侧的边缘。银行卡是普通的银联卡,深蓝色的卡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他的手指在卡面上按了一下,确保它稳稳地停在桌边那个位置。“这里有二百万,”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钱总监的事,到此为止。”他的目光落在李旦脸上,没有离开。那目光和刚才在全大会上那种湿润、愧疚、恳切的表情没有半点重叠。
李旦没有伸手去碰那张卡。他只是看着它,像在确认它的存在。“马总,”他说,“我不明白。”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聪明人知道怎么选。”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继续当你的主管,相安无事。你爸的事……”他停了一下,像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词,“就当没发生过。”李旦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重,但椅子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马总,”他说,“如果我说不呢?”老板盯着他看了大约五秒。那张脸上的肌肉没有动,嘴角没有垮,眼睛也没有眨,但他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压着桌面,指甲边缘泛出白色。“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他把那张卡收回抽屉,关上,没有发出任何额外的声响。李旦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傍晚六点,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李旦收拾好桌面,关了电脑,拎起包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保洁阿姨,拖把靠在角落,水桶里的水晃荡着映出顶灯的光。他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的按钮,电梯下降的时候金属缆绳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规律而均匀。
停车场里的灯已经切换到了节能模式,光线偏暗,每隔三盏才有一盏亮着。他的车停在靠墙的位置,灰色的车身在暗光中轮廓模糊。他走过去,掏出钥匙按了一下开锁键,车灯闪了一下,解锁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弹了一下又散了。就在他拉开驾驶座车门的同一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屏幕上的提示字色是深红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暗:“死法18:48小时内发生车祸。”他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坐进去,而是弯下腰,低头看向车底。车底的地面干燥,没有漏油痕迹,轮胎的气压看起来正常。但他没有打开车门,而是蹲下来,伸手摸向驾驶座下方的刹车踏板。他的手指沿着踏板连杆往上摸,摸到刹车线连接处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根线断了。断口处平整光滑,被剪断的位置在连接头的根部,金属切口在暗光下泛着新鲜的反光,像是被一把钳子贴着根部剪下去的。他的拇指在断口边缘擦了一下,没有锈迹,没有灰尘,切口上还残留着一丝金属切割后特有的冰凉触感。他直起身,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刹车线的断口和连接点各拍了两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把位置和切口形状都拍清楚。然后他把驾驶座的门重新合上,没有锁车,直接转身走出了停车场。
晚上十点,李旦坐在自己公寓的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他把刚才拍的那几张刹车线的照片发给了王小美,附了一段文字:“帮我查公司停车场昨晚的监控。负一层,A区靠墙那排。”他等了三分钟,手机亮了一下,王小美的回复过来了:“监控硬盘昨晚被格式化了。保安说老板亲自来调的。”
李旦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持续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熄灭了。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没有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进来一排平行的光条,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被分成了很多细条的栅栏。他盯着那些光条看了很久。
“老板,”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房间里的空气说话,“你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