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五辆黑色轿车同时停在了公司楼下。车身漆面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车门打开的声音几乎是同步的。一群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和文件袋，队列整齐地穿过大堂，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前台的小刘刚把打卡机摆正，抬头看到那一排人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她没去捡，只是看着那些人经过前台，径直往电梯方向走去。有人按了电梯按钮，等门开的间隙里，整栋楼的安静像是被压缩成了一个可以被测量的实体。
李旦正在工位上打印文件。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纸的时候，他听到了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密集、更整齐，带着一种不属于日常办公的节奏。他抬头，目光穿过办公区，看到电梯门打开，那一群穿制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领头的那个人胸前别着一枚徽章，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身后的人跟出来，步伐不乱。那支队伍穿过办公区入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整个空间里只有脚步声和文件袋摩擦布料的声音。
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的出现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他站在走廊中央，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同，嘴角虽然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但额头上的皮肤出现了一层极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伸手和领头的那个穿制服的人握了手，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把那一行人引向大会议室的方向。
李旦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低头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的警告框在晨光中亮起：“死法17：被诬陷为内鬼+当场打死。”他把那行字看完，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回工位，而是直接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但没有跑。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他已经走过去了。
财务室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钱总监正蹲在保险柜前面，身边站着两个心腹——一个是财务部的高个子会计，另一个是行政部经常帮钱总监跑腿的年轻男孩。保险柜的门敞着，里面原本整齐排列的账册已经有一半被抽出来了，堆在地板上的纸箱里。钱总监手里正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账本准备往里放，听到门响，他侧过头，目光和李旦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手里的动作停住了，账本悬在纸箱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鸟。他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短暂，几乎是在半秒之内完成了从松弛到绷紧的切换。
李旦没有停步。他走进财务室，像只是路过一样，目光扫过地板上的纸箱和保险柜里剩下的几本账册，然后落在钱总监脸上，点了一下头：“钱总监，忙着呢？”他说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经过了钱总监身边，走到了靠窗的那排文件柜前面，弯腰假装在找什么东西。钱总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账本在那一瞬间放进了纸箱里，和其他的账册叠在一起，发出纸张碰撞的闷响。“审计组来了，”钱总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我在整理材料。”李旦直起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哦，”他说，“那您忙。”他转身走出了财务室，脚步和进来时一样快，但没有多余的动作。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站在茶水间门口往大会议室的方向张望。李旦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刚才那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还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碰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会议室门。他昨晚已经从便利店储物柜里把真账本取出来，换成了另一套和原版格式相同的假账册，放回了财务室的暗格里。钱总监此刻正在往纸箱里塞的那本账册——是假的。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了。审计组领头的那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另一只手指着财务室的方向说了几句话。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走廊的侧面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根线上。他们走进财务室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椅子被撞开的响动，然后是人的说话声，压低了，但能听清片段。片刻之后，钱总监被从那扇门里带了出来。
他走在两个警察之间，手腕上扣着一副银色的手铐，金属反射着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身前身后投出两道移动的光斑。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走一段他不想走完的路。经过办公区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工位，越过隔板和显示器，落在了李旦的方向。那目光在空气中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是可以辨认的——李旦没有去辨认它，他只是坐在座位上，保持着一个平稳的姿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队伍穿过了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把一行人的轮廓镀上一层白边。警车停在门口，后座的门已经打开了，警察侧身让他坐进去，然后关上了车门。透过车窗能看到他的侧脸，玻璃上映着街道两旁的树影和路过的行人，但他的脸没有转过来看任何方向。
钱总监被押上警车之前，回头看了一下。
那个回头很短暂，但足够让李旦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颧骨下方的皮肤收缩着，像一口被拧紧了的盖子。他的目光穿过车门框的窄缝落在李旦身上，声音不高，但隔着距离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以为老板会放过你？你太天真了。他比我狠一百倍。”车门被拉上了，那声音被金属边框截断，尾音被夹在门缝里，散了。警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低缓地拖过路面，尾灯在日光下亮了一下红色的光点，然后汇入街道的车流，慢慢变小，最终变成了远处一个无法辨认的黑色轮廓。
李旦还站在大堂门口。那扇玻璃门自动合拢了，把外面的风声和车流声都挡在了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钱总监·已被清除。主线任务推进：老板·危险等级★★★★★。当前证据收集：80%。”他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转过身往回走。办公区里的人还在低声议论，有人站在茶水间门口，有人趴在隔板上交头接耳。李旦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把那份早上打印出来的文件拿起来看了一行，然后放了回去。窗外的天空灰白，云的边缘被阳光镶了一道薄薄的金色。他在那张已经坐了半个月的椅子上往后靠了一下，椅背承受住他的重量，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弹簧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