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李旦去前台取快递。他走到前台的时候王小美正低着头理一摞快递单，圆珠笔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指间。他站在柜台前面，说：“王小美，我来取一下。”王小美抬起头。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挂着那种前台人员惯常的、半职业半随意的笑。但她先朝走廊两端各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路过，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有动：“晚上八点，公司旁边咖啡厅，我有东西给你。”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直起身，音量恢复了正常，把快递单从柜台上推过来，在单据的角落用笔尖点了一下：“李主管，您的快递，签个字。”李旦接过笔签了名，把快递夹在胳膊下面，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走回了办公区。
晚上七点五十分，李旦从那家咖啡厅的侧门走进去。店里的人不多，落地窗外街道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行道树的影子在路面上被风拖着。他点了一杯美式，端到角落的卡座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八点整，王小美推门进来了，穿着和白天一样的外套，头发松下来披在肩上，比白天多了一层在这个时间才会出现的神色。她径直走到李旦的卡座，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U盘很普通，银色的USB接口在顶灯下反了一下光。她的手指在U盘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这是我偷听到的，”她说，“老板和钱总监的对话。”李旦拿起U盘插上手机，调出文件列表，点开了最近的一个音频文件。
手机扬声器里先是一阵空白的背景音，椅子挪动的声音，空调的低频嗡鸣，然后马总的声音传出来了：“……审计那边我会拖住，你先把财务室那个柜子清一下。”然后是钱总监的声音：“已经在清了。但李旦那小子还在盯，他手里好像有东西。”马总沉默了几秒：“那就让他闭嘴。方式你自己选，别让公司沾上。”钱总监的声音接着传上来了：“让他闭嘴容易，但孙姐的事已经闹大了。”马总说：“孙姐那边我会处理，你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就行。”录音文件在这里结束，进度条走到了末尾，弹回原点。
李旦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桌面上，然后看着王小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为什么要帮我？这很危险。”王小美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底沿和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杯壁上滑动了一下，把水珠拨开，像在纸上擦去一行写错的字。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姐。”她抿了抿嘴，嘴唇的颜色在灯光下变淡了，“三年前她也是这家公司的员工。”
李旦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王小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木纹的走向，又像在看某个不在这个空间里的东西。“她在财务部做过两年。后来发现了一些事情，她跟我说过……说账不对，说有人在往外面转移钱，说那些钱经手的渠道有问题。”她的手指从杯壁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她去找老板谈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需要停顿来确认下一个词的位置，“谈完之后她就被调岗了，从财务调到了行政，又调到了客服，最后被安排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隔间里处理退货单。她提了辞职，老板同意了，但说离职手续要走流程，要她先写一份说明，写清楚自己‘在财务部工作期间的失误’。”她抬起了眼睛，“她没有写。她跳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慢节奏的钢琴曲，音量很低，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李旦坐在对面，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那天下午她从公司楼顶跳下去的，”王小美说，“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她还没死，救护车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原话是——‘账本在王总办公室暗格里’。”她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目光没有从桌面上移开，手指在桌面边缘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李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手掌的指腹压在她的指节上，带着体温。
“我们一起。”他说，“你姐的仇，我帮你报。”王小美的睫毛垂着，但她抬起了眼睛，看着李旦。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抹了一下眼角，没有让那层水光溢出眼眶。“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厚度，像一根被弯折到极限的枝条松开了手之后的弹回，“公司里有一个老板的眼线，专门监视员工动向。我不知道是谁，但你要小心。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李旦把手收回去，靠回椅背。“你继续假装普通员工，”他说，“帮我留意谁最可疑。有消息随时告诉我。”王小美点头：“我当你的眼睛。”李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刚刚自己亮了，模拟器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王小美·成为盟友。解锁新能力：情报网络。当前证据收集：60%。”
晚上十点，咖啡厅门口的灯换了亮度，店主开始把门口的绿植往屋里搬。李旦和王小美同时站起来，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街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吹动了王小美肩上的头发和店门上方挂着的一串风铃，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们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说话。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在路面上交叠了一下然后分开。李旦说：“你回去小心。”王小美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你也是。”她转身往街道那头走，脚步没有迟疑，外套在夜风中被吹起一个边角又落下。李旦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她走到街角的灯光下面，然后拐过弯消失不见了。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口袋里那枚U盘隔着布料贴在他的大腿侧面，微凉的触感像一块沉在浅水里的石头。
他走回公寓楼下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今晚的云层很低，城市的光污染把云的底部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色，看不见星星，只有一架闪烁的飞机在高处缓缓移动。他站在路灯下面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U盘的外壳，然后走进楼道，上楼，开门，关上门，在玄关的黑暗里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句提示——王小美成为盟友，解锁新能力，情报网络。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开灯，摸黑走进了客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