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李旦刚洗完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马总”，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起来。电话那头马总的声音很热情，像在一个晴朗的下午遇到了久未见面的熟人：“小李啊，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订了位置。一会儿让司机去接你。”那个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任何压迫感，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双方都应该知道的事情。李旦说好，挂断电话之后他站在客厅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已经暗下去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深蓝色的，马上就要被黑色彻底盖住的夜晚。他穿上外套，口袋里放了手机和一支笔，然后走下楼。
司机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单元门口，双闪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李旦坐进后座的时候车里的空调已经开了，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司机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地址，像接到的是一个已经输入了导航系统的任务。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日料店门口停下来。那家店在一条小路的尽头，从外面看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色的外墙，挂着几串白色的纸灯笼，灯光从拉门的纸格里透出来，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层温润的暖色。李旦推门进去，穿着和服的服务员低头问好，然后引他穿过一条窄廊，走廊两侧的墙面上嵌着竹质的面板，头顶的灯光被灯罩滤成浅金色。走廊尽头是一间包间，拉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老板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服务员敲了两下门框，里面安静了，然后马总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李旦拉开拉门走进去。包间不大，但很精致，中央是一张深色的木质矮桌，桌面上摆好了几碟前菜和一瓶清酒，清酒瓶冰在一只白色的瓷壶里，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马总坐在桌子的里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头发显然是刚打理过的，比在办公室的时候整齐。看到李旦进来，他抬起手招呼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是那种完整的、没有任何残次痕迹的标准笑容：“小李，来了，坐。你最近辛苦了，带你吃点好的。”
李旦在桌子外侧坐下来。对面的座位铺着深灰色的坐垫，他坐上去的时候感觉垫子比想象中软，身体微微往下沉了一些。马总拿起那瓶清酒，揭开了瓶口的木塞，白色的蒸汽从瓶口冒出来，带着米酒特有的清香。他拿起李旦面前那只小酒杯，倾斜着倒进去，酒线稳定，没有溅出来。倒完之后他把杯子往李旦的方向推了推：“来，先喝一杯。这是店里最好的款，我专门让老板留的。”李旦看着那杯酒，酒液清澈透明，杯口冒着一丝凉气，表面平静得像一层静止的薄膜。他伸手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把酒杯端到嘴边，但杯子没有接触到嘴唇，只是停在那个高度，像在闻酒的香气。他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行红色的警告框在手心里亮起来：“死法16：酒中被投毒。”
李旦举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将饮未饮的姿势，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又重新落在那杯酒上。酒液在杯口边缘微微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滑，然后整只酒杯从他的指尖脱落了。酒杯落在地毯上，酒液泼洒出来，浸入地毯的纤维里，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圆形水渍。那股气味从酒液接触地毯的那一瞬间就升起来了——清酒的米香被另一种气味覆盖了，那是刺鼻的酸味，像某种化学制剂和酒精混合之后产生的反应，尖锐、明显、跟餐厅里原有的食物香气完全不兼容。李旦低头看着地毯上那片正在冒泡的液体，细小的气泡从酒渍边缘不断生成又破裂，像煮沸的锅沿。
“不好意思，”李旦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手抖了。这两天加班太多，手指不听使唤。”他把手伸出去，朝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招呼了一声，“服务员，麻烦再来一杯。”马总坐在桌子对面，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收窄了一些。他垂下眼，看了一眼地毯上那片还在冒泡的酒渍，又抬起眼，看着李旦的眼睛。那个对视持续了大约一秒半，然后他重新笑了，幅度恢复到了刚才的状态：“没事，洒了就洒了，换一杯就行。”
服务员换了一只新杯子放在桌面上。马总重新拿起酒瓶，倒满了第二杯。酒液落进杯底的声音清澈、稳定，没有杂质。李旦等那杯酒在桌面上停留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端起了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水的颜色是浅琥珀色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的脸前面形成一层薄雾。“马总，不好意思，我最近海鲜过敏，医生说不能沾酒。喝茶就好。”
马总看着他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目光在那只茶杯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酒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也行，”他说，“健康重要。”他端起茶杯，杯沿在嘴边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小李啊，”他的声音变了一种调子，比刚才更松弛了一些，像谈话进入了一个更随意的阶段，“公司最近全靠你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钱总监也好，孙姐也好，周经理也好，你帮着公司清了一圈。说真的，我很欣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道木纹的线条上，像是在跟那道木纹说话，“以后你就是我的心腹。”
李旦端着茶杯，没有说话。马总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小李，你对公司财务有什么看法？最近审计的事你也看到了，税务局那边虽然暂时过去了，但以后还是要更规范一些。”他端起茶壶，给李旦的杯子续了一点水，“你怎么看？”
李旦把茶杯端起来，让蒸汽在脸前面升了一下，然后放下。“马总，”他说，“我一个小主管，哪懂财务。审计的事我都没参与，就是听人说过几句。”他笑了一下，“你让我做报表还行，看账目真不是我的专长。”马总看着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某件事，又像在把某个已经知道的事情重新放回该放的位置。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了话题，聊起了最近的行业动态和市场趋势。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在一种精心维持的表面平滑中继续了，前菜撤了换主菜，主菜撤了上甜品，清酒被整瓶拿走了再也没有端回来。李旦全程没有碰酒杯，喝茶、吃菜，偶尔接两句关于行业和市场的无关痛痒的话。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马总坚持送李旦回家，他拿起外套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李旦的后背：“走，我送你。”车还是那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已经提前发动了引擎。李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马总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座位的空隙。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明一暗地滑进来，在内饰的皮面上流动。
马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在跟车窗说话：“年轻人，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爸当年就是太聪明了，所以……”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没有内容，像一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了。李旦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一个已经睡着了的人。但他手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那个位置刚好被他自己的手臂挡住了。
车到了楼下，李旦闭着眼睛又装睡了几秒，然后像刚醒一样睁开眼，跟老板道了谢，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站在单元门口，等那辆黑色商务车掉头开走，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然后才转身走进楼道。回到家里，他关上门，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里他掏出手机，发现屏幕显示一条新的提醒——一段录音文件已经自动同步到他的本地存储里了。那是他三天前放在老板办公室茶几下面的那支录音笔今天上传的内容。
他点开录音，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先是椅子的响动，然后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马总，另一个是钱总监。“……李旦必须消失。”“但不能在公司动手。”“找外面的。”“做成意外。”
录音停了。李旦站在黑暗里，面前的手机屏幕在房间的暗影中发出唯一的光。他看着那行播放完毕的进度条，像看着一条已经走完了全程的路线。然后他关掉了屏幕，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涂开一道极窄的细线。
他站在那道细线旁边站了很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