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大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董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他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硬领。他身后那两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是律师的标准配置。周董进了会议室之后目光没有扫视全场，而是直接落在了李旦身上，像一颗子弹找到了它预定的目标。他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李旦的方向：“就是你这个底层员工，诬陷我侄子！”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老板马总坐在主位上，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他的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拧紧了，里面的茶水还是满的，没有被动过。其他几个部门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抬头看周董，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王小美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嘴唇抿着。小雨坐在她旁边，脸色发白，但眼睛是直的。
李旦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他的面前放着一部手机、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笔帽扣在笔尾，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周董的食指还指着他，离他大约三米远，那个角度让他的影子投在了桌面边缘。李旦没有躲开那根手指，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头，迎着周董的目光，说了一句：“周董，您来了。坐下说吧。”
周董没有坐下。他走到长桌的主位旁边，在离马总大约一臂的距离处站定，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手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又脆又重的响声，桌面上的笔记本和笔都跳了一下。周董的声音随即拔高了，带着那种长期处于权力结构顶端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声调：“我现在以董事身份，要求立即开除李旦！”他的手指又抬起来了，这一次直接戳向李旦的眉心，“诬陷我侄子的人，不配坐在这间会议室里。”
李旦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把笔帽扣回笔尾，把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周董，”他的声音很稳，不高不低，“您要不要先听听您侄子做了什么？”他说完这话，目光没有离开周董的脸，但他的右手已经伸到了桌面上，拿起了那部手机。他解锁屏幕，调出一个音频文件，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中央的会议麦克风旁边。
那个录音文件播放了。
周经理的声音从会议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他本人正站在会议室角落：“你今天不答应，我就把那些照片发到公司群里。你信不信？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照片传出去，你这辈子别想在这行混下去……”然后是小雨的声音，带着哭声：“周经理，求求你放过我……”然后是周经理的：“你今天晚上给我答复。”录音在播放，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氧气。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笔，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有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周董的脸色从进门时的深红色开始变化，先是变得更红，然后从红转向了一种接近灰白的色调，像一层薄霜盖在了皮肤表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录音播完了。会议室里继续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周董开口了：“伪造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咬得很硬，“这是诬陷。”李旦没有反驳，他只是低头操作了一下手机，调出了下一张照片，然后投屏到了会议室墙上的大屏幕上。那张照片是周经理和小雨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周经理的头像是一个风景照，聊天内容一共六条，其中一条发送了一个电话号码，另一条发送了一个转账链接，备注栏写着“安眠药”。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戳是两天前的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紧接着李旦又翻到了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账户名是周经理，转入方是一个零售药房的对公账号，交易金额五百二十元，交易时间与微信聊天记录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十分钟。
会议室里依然很安静。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脚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周董站在屏幕前面，那张转账记录的照片被放大了，白底黑字，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双手已经离开了桌面，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微微蜷曲。
李旦翻出了第三张照片。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截图，转出账户是周董名下的一家子公司，转入账户是周经理的个人账户，金额两百万元整，备注栏填写了三个字：“摆平费。”李旦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确保所有人能看到那张截图上的日期和备注栏里的那行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董：“您要连坐吗？”
周董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内部抽空了支撑结构的人，身体还在，但站姿变了，肩膀不再是进门时那样往后撑开，而是微微向内扣着，像是试图把自己缩小一些。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李旦身上，然后又移开，落在马总身上。马总依然坐在主位上，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没有倾向，像一个在风暴中心保持着绝对静止的物体。
周董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撂话，没有回头。那两个律师跟在他身后，公文包夹在腋下，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重新注入了呼吸。有人终于开始动，有人把椅子拉回原来的位置。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暗了，投屏自动退出了，墙上的大屏幕恢复了待机状态的蓝色桌面。李旦正要坐下来，马总忽然动了。他从主位上站起来，双手在身体两侧微微张开，像准备迎接一个正式场合的开场。然后他鼓掌了。掌声响起来的瞬间，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跟着鼓掌，然后更多的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稀落到密集，最后几乎盖住了空调的嗡鸣声。马总站在主位旁边，脸上挂着一种李旦此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像阳光一样铺展的、把每一道皱纹都抬起来的笑容。他的声音穿过掌声，字正腔圆：“李旦，干得漂亮！嫉恶如仇，公司就需要你这样的人！从今天起，你升主管！”
掌声更响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探头越过桌面边缘看向李旦。王小美在鼓掌，小雨也在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覆盖了整间会议室。李旦坐在原地愣了一秒。他本应该在这个时刻笑，本应该站起来说点感谢的话，但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马总那张笑容满面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太完整了，太标准了，像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没有一根杂草，没有一块裸露的泥土。李旦的嘴角动了一下，牵出一个笑的轮廓，但那个笑容只停留在嘴角的位置，没有升到眼睛里。
马总走过来，走到了李旦的座位旁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好好干。”他说，手在李旦肩上停留了大概一秒半，然后拿开了。
李旦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模拟器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字色是浓重的深红，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老板·笑容异常。危险等级：？？？建议：升职可能是陷阱，注意办公室安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了口袋里。他站起来，接受了周围同事的祝贺，有人说“李旦你藏得够深啊”，有人说“以后可得多关照”，有人拍拍他的后背，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了那瓶水，但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手心贴着冰凉的外壳，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凉意从指腹透进来。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有人留下来整理笔记本，有人推开门出去接电话。李旦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长桌，墙上的大屏幕已经彻底黑了。马总的保温杯还放在桌上，杯盖上有一颗细小的水珠沿着金属的弧度滑下去，在桌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