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李旦正在整理孙姐那些报销单的电子表格,光标在最后一行的金额栏里闪烁。外面的办公区安安静静的,空调的嗡鸣声是唯一的持续背景音,偶尔有人经过走廊,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小美跑过来了。她的步子很急,不像平时那样踩着平稳的节奏,而是一种膝盖抬得比平时高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步伐。她停在李旦工位旁边的时候先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旁边没有人在听,然后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李旦,钱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
李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抬头看了王小美一眼,她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上的唇膏像是被她咬掉了一点,下唇的正中间少了一小块颜色。他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在他的膝盖从弯曲到伸直的那一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低头扫了一眼。那行红色的警告框弹出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死法11:被藏针的椅子扎中脊椎,瘫痪。”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掌落地的感觉比平时更沉重了些。
走廊不长,从办公区走到财务总监办公室大约需要穿过三个拐角。李旦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经过前台的时候王小美正站在那里目送他,他没有回头。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烟味,烟草燃烧后带焦糖后味的烟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走廊的空气中散开。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坐在权力位置上的人特有的从容。
李旦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深色的木质办公桌占据了大半面墙的位置,桌面上放着一台双屏电脑、一个烟灰缸和一叠整齐的文件。桌后面坐着钱总监,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部,露出腕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白色的烟雾后面一明一灭。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种幅度很小的、像是被固定在那里的微笑。
“坐。”他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那只椅子是皮质的,深棕色,坐垫看起来厚实柔软,靠背微微后倾,是一把看起来坐上去会很舒服的椅子。
李旦没有动。他站在门边,离那把椅子大约一米远,手自然垂在身侧。“钱总监,”他的声音平静,“您找我什么事?”钱总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两道视线像两根针,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呼出烟雾,隔着那层白色的烟气又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坐下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调子,但尾音比刚才稍微压低了一些。
李旦往前走了两步,但没有走到椅子前面。他停在了椅子的侧后方,弯下腰,像在观察椅面的皮质纹路一样低头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片深棕色的皮面上移动了一秒,然后停住了。坐垫的正中央位置竖着一根针,极细,金属质感的银白色,针尖朝上,高度大约两厘米,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根针的根部插进了皮面的缝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进去的,只露出顶端一小截。
李旦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我腰不好,”他说,“站着舒服。您说。”
钱总监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他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弹了一下,灰烬掉落进玻璃缸里。那一系列动作做得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需要一丁点额外的时间来调整某根绷紧了的神经。然后他的笑容恢复了,幅度和之前一样,像是重新安装上去的。
“年轻人,”钱总监开口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最近公司出了很多事。孙姐、赵主管、周哥……都和你有关?”他的语调很轻,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李旦注意到了他的用词——“都和你有关”,而不是“都和你无关”,后者是一句陈述,前者是一句指控。
“巧合。”李旦说。
钱总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嗤意。“巧合?”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后了半寸,轮子在地板上滚过一道无声的弧线。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李旦面前站定了。他比李旦矮小半个头,但当他站在这个距离的时候,那种身高的差被某种别的东西盖过去了。他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弹了一下烟灰,灰烬落在地板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到的程度。然后他朝前又倾了半步,距离近到李旦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和鼻梁上一颗很小的痣。他嘴里呼出的烟雾喷在了李旦的脸上,温度偏高,带着烟草燃烧后的焦苦味。“适可而止,”他说,每一个字都像被含在嘴里磨过一圈再吐出来,“你不想重蹈你爸的覆辙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止了。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持续地吹着冷气,但李旦的后背正在出汗,衬衫的布料贴在了皮肤上。他的脸没有动,表情没有变,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扇关上了的门。他的目光和钱总监的目光在空气里对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爸是出车祸死的。”他没有用疑问句,他说的是陈述句。
钱总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烟又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模糊了一些。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可以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再抬头看李旦,像是在看桌面上那叠文件,又像是在看桌面上某个定点的位置。
李旦没有多停留。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节能模式。他走回办公区的那段路上,步子保持着刚才进入时的那种节奏。但当他拐过第二个转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了墙壁上。手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他在裤腿上抹了一下,手背上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跳,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的呼吸也深了一些,但他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靠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没填完的表格,光标依然在最后一行的金额栏里闪烁。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模拟器已经弹出了新的消息,字体加粗,底色比平时更深:“钱总监·反派BOSS解锁。危险等级:★★★★。当前证据收集:25%。建议先处理周经理,避免多线作战。”
李旦看着那行字。屏幕上的光线在他瞳孔里印出了一个深红色的方块,他盯着它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先帮小雨解决周经理,再回头收拾钱总监。”
他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光标还在闪烁。他删掉了表格里最后一行错位的数字,重新输入了正确的数据,然后保存了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黄昏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平行的橘色条纹。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根竖在椅子坐垫中央的银白色针尖,那句“你不想重蹈你爸的覆辙吧”,还有那张在烟雾后面变得模糊的脸。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夕阳正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