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办公区里的温度刚好,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轻微的冷气循环声响。李旦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夹,电脑屏幕上开着孙姐那几页报销单的扫描件。他正在把证据按时间顺序排列,准备做一份更系统的文档——把每一笔报销的日期、金额、目的地、发票号、航班信息,全部整理进一个表格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数据一行一行地填进去,光标闪烁的节奏规律而稳定。隔板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或轻或重,他没有抬头。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站了一个人。那种感觉不是靠声音判断的,而是一种微妙的空气流动变化——有人站在他背后很近的位置,挡住了从走廊方向照过来的光,影子落在他的笔记本边缘,遮住了半边屏幕。他正要回头,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那行红色的警告框跳出来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死法10:被订书机钉入眼球。”
他没有思考,低头是来不及了,他不知道那个订书机是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但他的身体本能已经代替思考做了反应——他猛地往左边偏了一下头,整个上半身几乎同时往右侧倾斜,像一株被突然吹斜的植物。就在他侧头的同一瞬间,一个订书机从他头顶飞过去,金属外壳的边缘擦过他的发梢,空气被划开一道短暂的声响——那是一种金属件快速穿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很利落,像一根弦被弹断了。然后它撞上了他面前的隔板,啪的一声脆响,订书机的外壳砸在浅灰色的纤维板材上,弹了一下,掉下来落在地上。订书针扎进隔板表面,钉尖嵌入了板材的纤维里,几根金属针脚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钉头微微外露,在日光灯下闪着一点银白色的光。
李旦转过头。孙姐站在他身后,手还伸着,保持着刚才那个扔出东西的姿势。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个色号,嘴唇抿成一条线,瞳孔放大了,像一只被突然照亮了藏身处的夜行动物。她手里本来拿着的那沓文件已经歪了,有几页掉在地上散开了,纸面朝下,白色的背面贴着灰色的地板。
李旦站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孙姐,右手抓住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卡得很准,正好扣在腕关节的位置。“孙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都听得见,“你这是干什么?”孙姐挣扎了一下,手腕在李旦的手指间转了半圈,没有挣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痰,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压碎的调子:“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信。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开始转头了。先是旁边工位的小陈,他正在打印文件,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停了,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旦抓住孙姐手腕的那只手上。然后是后排正对着他们方向的会计老周,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眯着眼往这边看。几秒之内,办公区里超过一半的人都在往这个方向张望。王小美也站了起来,她坐在靠走廊的位置,离李旦的工位大约六七步的距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了一声响。
李旦松开了孙姐的手腕。他没有继续跟她纠缠那个订书机的问题,而是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他在找一张照片,准确地说,是二十三张照片——那些他在财务室的地板上用手机拍下来的报销单。他找到其中一张,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了墙上的那台大电视。那台电视平时用来播放公司宣传片和开会时的投影内容,屏幕大约有五十五寸,挂在办公区正前方的墙面上,此刻黑着。李旦用手机连接了电视的投屏功能,几秒钟之后,那张报销单的照片被投射到了大屏幕上,占据了整个电视画面。纸面上孙姐的手写字迹清晰可见,日期、金额、出差地点、机票复印件上的航班号,每一个数字和文字都被放大了,像被摆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孙姐,”李旦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一年报销了两百万,全在三亚、丽江、厦门?发票上的日期全是节假日?”
孙姐的脸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张白纸。她的嘴唇开始抖,先是下唇,然后上唇也跟着一起,像被冻住的人试图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屏幕上,那上面是她自己的签名,一年之内反复出现了几十遍,每一个签名都附着一张同城往返的机票复印件,每一次目的地都是一个旅游城市,每一次出差天数都是五到七天。
全场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又重新落在孙姐身上。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重。
孙姐的双腿弯了。她先是从站立的姿势变成了半蹲,膝盖撞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身体靠在自己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沓文件上,纸页在她身下压出了皱褶。她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从喉咙深处拔出来的哭声,带着一种失控的、崩裂边缘的嘶哑。她的手撑在地板上,手指张开,指甲在灰色的地面上刮了两下。“是钱总监让我做的!”她的声音从哭腔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过的纸张,一碰就碎,“发票是他给我的!我只负责签字!他说不听话就开除我……我老公还生病……他一直在住院,我没办法……”
李旦蹲下来,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键已经按下了,红色的圆点在一闪一闪。“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稳,“谁指使的?”孙姐抬起头,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在泪水的冲刷下从眼角拖出两道黑痕。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钱总监……钱伟明……是他让我做的。”
办公区里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空气的房间。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打印机和空调的声音在此刻变成了某种持续的背景嗡鸣,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等待被拨动。
半小时后警察到了。来的是两个人,穿着制服,戴着警帽,站在办公区的门口跟老板说了几句话。马总的脸色不太好,但他没有阻止,只是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警察走到孙姐面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孙姐已经没有在哭了,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两道发亮的印记。警察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手铐合拢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她往外走,经过李旦工位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转过头,朝着二楼财务总监办公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嘶哑但很大:“钱总监手上还有更大的事!你们去查他!他偷税漏税几千万!”
警察把她带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大堂玻璃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警车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警笛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到了。
李旦抬起头。他看向二楼财务总监办公室的方向。那扇窗户的百叶窗原本是打开的,叶片倾斜着透出里面的光线,能看到窗口后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百叶窗的拉绳被动了,叶片一片一片地合拢,白光被切割成越来越细的线条,最终全部消失了。那扇窗户变成了一面灰色的屏障,什么也看不到了。
李旦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模拟器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孙姐·已清除。主线任务推进:钱总监·证据收集进度20%。”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上还留着刚才被订书钉砸中隔板时震落的一支笔。他弯腰捡起来,放回笔筒里,然后继续打开电脑上那个还没完成的表格。光标还在原地闪烁,等待他输入下一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