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李旦关掉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办公区。经过前台的时候王小美正在锁抽屉，抬头看到他，说了一句“今天这么晚？”，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走廊的灯已经调到了节能模式，光线偏暗，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回响。电梯已经停运了，他走楼梯下到一楼，推开大堂的玻璃门，走进夜风里。街上的路灯亮着，光线橘黄，把停靠在路边的一排汽车的车顶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李旦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九点零三分，然后手机弹出了新的提醒框。
“死法9：被车撞飞。”
他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马路对面的店铺招牌、人行道上的行道树和垃圾桶，最后停在马路右侧大约二十米外的一辆黑色轿车上。那是一辆老款的国产轿车，车漆原本是黑色，但表面落了一层灰，前保险杠有刮擦的痕迹，引擎盖下面透出一线白色的热气，说明车的发动机还在运转。驾驶座里坐着一个人，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一张脸。那张脸被路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但轮廓很明显——秃顶，头顶在车里灯光的照射下反光，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鸭舌帽下面那双眼正透过玻璃直直地朝公司门口的方向看，目光的落点正好是李旦站的位置。
李旦和那双眼对视了大约两秒。赵主管没有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他没有熄火，排气筒的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气，袅袅地升上去，又散开了。李旦退回大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到门框内侧的阴影里，掏出手机，拨出了报警电话。接线员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稳，像在读一份已经默背过很多次的稿子：“有人要开车撞我，地点在XX大厦门口，嫌疑人开黑色轿车，车牌号我报给你。请马上派警车过来。”
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退到大厅内侧的一根柱子后面，侧身站着。那根柱子是大理石贴面的，大约四十厘米粗，后面有一个角度，从外面看不到，但从柱子的边缘可以观察到门口的情况。他站在那里，手搭在柱子表面，大理石冰凉，触感光滑。他的呼吸很浅，视线穿过玻璃门上的反光，落在街边那辆黑色轿车的位置上。赵主管还坐在车里，没有熄火，没有下车，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换了一个姿势——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落在档杆上。他在等。
五分钟过去了。马路上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后座载着外卖箱，尾灯一闪一闪地远去。街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赵主管的车在原地微微震动，发动机的轰鸣隔着玻璃门传进来，低沉、持续，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在喘气。然后那辆车的引擎声突然升高了。赵主管踩下了油门。轮胎在地面上空转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整辆车猛地冲上了人行道，越过路缘石的瞬间车头颠了一下，前保险杠擦着地面刮出一串火星。车头对准了公司大堂的玻璃门，速度没有减，一直踩着油门，冲上来，撞过来，那扇玻璃门在车头接触的那一瞬间碎掉了，整片整片的钢化玻璃从门框上裂开，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和片状碎块，像一场冰雹从头顶倾泻下来。碎片弹开，有的打在柱子表面，有的弹在墙面上。车头冲进了大堂内部，越过门框线的位置，撞在了前台桌面上，木质台面被车头挤压变形，发出碎裂的声响。安全气囊在这时候弹开了，白色的气袋从方向盘中央爆出来，把赵主管的头猛地往后推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后仰去，额头撞在座椅头枕上，安全气囊在他面前撑开了一片。车停了。
烟尘从碎裂的玻璃门和前台塌陷的木材缝隙里升起来，混着轮胎烧焦的气味和安全气囊炸开后散发出的化学粉末味道。李旦站在柱子后面没有动。车头离他藏身的柱子大约三米远，中间隔着塌了一半的前台和满地碎玻璃。赵主管的脑袋歪在气囊旁边，脸上被玻璃碎片划出了一道口子，血从颧骨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安全气囊白色的表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但还有意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由低到高，很快变成了两辆车同时发出的啸叫声，在大楼门口停下。车门被打开，脚步声快速逼近，有人冲进了大堂，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警察把赵主管从驾驶座里拖出来，他瘫软在地上，睁开眼，目光散乱，脸上的血还在流。一名警察把他反手铐住，另一名蹲下来，从方向盘下方的储物格里摸出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最近搜索记录的页面停留在一条未关闭的标签上——“开车撞人怎么判”。上一个搜索记录是三天前的，内容显示着“蓄意谋杀刑期”。那名警察看了几眼，把手机装进证物袋，然后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赵主管被从地上拽起来，两只手铐在背后。他脚上的皮鞋有一只掉在了车旁边，他赤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碎玻璃扎进了脚底，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警察架着他穿过大堂，碎玻璃在脚下继续响。经过柱子旁边的时候，李旦从那根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站在玻璃碎片和木屑之间，离赵主管不到两米的距离。赵主管抬头看到了他。他嘴角那一道伤口还在渗血，血沿着下颌的曲线往下淌，滴在衣服前襟上。但他笑了，嘴角往上弯起来，露出沾了血的牙齿。那个笑容很短，像一簇被压进湿火柴里的火光，亮了一下就熄了。“你以为扳倒我就赢了？”他说，声音嘶哑，像沙子磨过的铁片，“上面的人……你惹不起。”
李旦看着他，问：“谁？钱总监？”赵主管没有回答。他笑着，嘴唇咧开，脸上的血和那个笑容混在一起，让整张脸的轮廓都变了形。警察把他往门口的方向推了一步，他被半拖半架地带出了大堂，赤脚踩过碎玻璃和碎石，被塞进了警车后座。车门关上了，警笛声重新响起，那两辆警车掉了个头，尾灯红白相间地闪了几下，消失在街角。李旦还站在原地，四周一片狼藉。玻璃门碎了，前台桌被撞烂了，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片、文件和灰尘。远处有同事从楼上下来，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办公区里的人也陆续跑出来，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大堂里的情况，几个人的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惨白。
李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新的提示，字体比平时粗一些，颜色是深红，像某种更接近终点的信号：“赵主管·已清除。新反派已锁定——钱总监·危险等级★★★★。”他关掉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大堂的灯在一阵短路之后重新亮了起来，白色的光铺满了满地的碎玻璃和塌陷的前台。他转身，从侧面的楼梯走上去，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办公区里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都下楼去看大堂的情况。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亮比以前多了一些。他打开新的文件，开始在文档里打字，打一行，删一行，又打一行，最后把文档关掉了。他只是坐着，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听着楼下传来的人声和警车远去后渐弱的尾音，在心里重复着那一句话：钱总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