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分,茶水间的水龙头还没热透,冷水从管子里冲出来,撞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溅起几颗细碎的水珠。李旦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面,热水器的指示灯跳了一下,开始加热。他靠在台面边缘等水烧开,目光落在茶水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是写字楼之间的缝隙,能看见对面楼顶上几台空调外机,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门被推开了。保洁张叔拖着拖把走进来,水桶里的水荡了一下,在地板上洒出一道浅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暗色的旧疤,颜色发褐,像是烫伤之后留下的。他进了茶水间之后没有往水槽那边走,而是先停下来,侧过身,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朝办公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凑近了李旦。
那个距离很近,近到李旦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烟味混合的气味。张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比嘴唇的动作高一点点:“小李,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账?”
李旦的手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张叔那张被皱纹和汗水浸润过的脸。张叔的眼睛不大,眼白混着一些淡黄色的沉淀,但目光很聚,像线头一样紧巴巴地扎在李旦身上。李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过来。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张叔,您说什么?”
张叔没有回答。他的手伸进了工装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表面有一道折痕贯穿了整张纸面,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张叔把照片递过来,手指在照片背面停留了一瞬,像在犹豫要不要松手,然后他松开了。
李旦接过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背景是一栋旧楼的外墙,墙面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照片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的位置,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两条弯弧,嘴角往上翘着,露出几颗白牙。那个人的五官、眉毛的走势、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间距,跟李旦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李旦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捏着照片边缘的力道过大,纸面在指腹下面凹进去一道弧线。“这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干涩,像喉咙里卡了一团棉花。张叔把拖把靠在水槽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茶水间里水汽的味道。“你爸,”他说,声音很低,烟在嘴唇间抖了一下,“李国良。”
李旦抬头看他。张叔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水槽里,烟灰飘了两下落在不锈钢表面。“二十年前,他也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张叔说,“跟你一样,坐那个位置,干那份活,受那些气。”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照片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当年我是公司的保安,你爸发现财务做假账,写了一封举报信。信还没递出去,就被发现了。第二天他就被开除了,开除的理由是‘工作态度不端正’。三天之后,他出了车祸。”
茶水间的热水器在这时候跳闸了,“咔嗒”一声响,水烧开了,蒸汽从水龙头里冒出来,白雾升腾。李旦没有动。
张叔把烟又送到嘴边,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散开,被窗口吹进来的风吹散了形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灰又长出一截,然后在手指间断掉了,灰烬落下去。烟烧到了他的手指,他微微一缩手,烟头掉进水槽里,“嗤”地一声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烫出一道红印,但没说话。
李旦抓住了他的手臂。
“张叔,”他说,“您刚才说——他出了车祸。您的意思是那不是意外?您说清楚。”张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泛红了,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把水槽里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靠在台面上,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车祸前一天晚上,”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你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老张,有人往我车上动手脚了,我刹车不对劲。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他太紧张了,被开除之后压力大,胡思乱想。我说你好好休息,别瞎琢磨。第二天早上,他在城西那条路上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车头全凹进去了,当场就没气了。”
茶水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水龙头还在冒着热气,蒸汽升上去又消散了。李旦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手指甲几乎要陷进纸面里。“为什么不报警?”他的声音是颤的。
张叔苦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苦味。“报过。我第二天就去派出所了。我说他车被人动了手脚,刹车被人剪了。警察说,你有什么证据?我说没有,但我认识他,我知道他不会那么莽撞。警察又说,交通事故认定是意外,司机操作失误冲出护栏。没有证据,没人受理。”他把目光从水槽上移开,看着李旦。“后来我才知道,当年那个做假账的财务,现在已经升到总监了。姓钱。”
李旦的瞳孔缩了一下。“钱总监?”
张叔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了指李旦手里的那张照片。“你爸死之前,在电话里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张,账本在老家房梁上,你帮我记住。我问什么账本,他没说。电话就断了。”他看着李旦,目光像是隔了二十年的距离在辨认一个熟悉的东西。“你爸叫李国良,是我兄弟。他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那句话——‘账本在老家房梁上’。”
下午六点半,办公区已经空了。李旦坐在工位上没有走,手里还在拿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穿着浅蓝色工装的男人,那个跟他长着同一张脸、却比他年轻许多的人,正笑着看向镜头。那笑容里没有防备,像一个人在晴朗的午后,穿着工装站在墙根底下,被朋友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回去干活。他不会知道自己再过几天就会死,不会知道自己留下的那个账本会在二十年后的某一天被人翻出来。
李旦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国良,2003年7月,公司门口。”
他把照片放进包里,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区。楼梯间里很黑,他没有拍手去亮灯,就那么摸黑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行新的提示,字体比平时的警告框要粗一倍,颜色是深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主线任务解锁:为父报仇。危险等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一楼的大门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人行道上拉出一段一段的橘黄色光晕。李旦站在台阶上,风迎面吹过来,他的眼睛被风吹得发酸,他抬手揉了一下,指尖碰到眼角的时候发现是湿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照片从包里重新掏出来,在路灯下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盏路灯从他头顶经过,他的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又从身前移到身后,被光拉长了又缩短了。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里面黑着,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开灯。他上楼,开门,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坐在床边,拿出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笑着的男人。他在心里说了一声——爸。
窗外街道上的车声渐渐稀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沉了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账本在老家房梁上。”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