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钟的办公室里阳光正斜，百叶窗的影子一道道横铺在地板上，空调的嗡嗡声和键盘的敲击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日常噪音。李旦正把上午的报表重新整理归档，手指在纸页边缘划过，按顺序放进文件夹的夹层里。手机放在鼠标旁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但消息弹出来的时候那个灰色的图标还是亮了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然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死法5：咖啡中被下毒，器官衰竭。”
李旦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抬头的速度很慢。视线扫过办公区里一排排工位，扫过走廊拐角放着的打印机，扫过墙上贴着的那张“年度优秀员工”的陈旧海报，最后停在了茶水间的方向。孙姐正从茶水间走出来，两只手各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白色的陶瓷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得很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均匀而清晰，脸上的笑容像是提前配好的滤镜，弧度精确，嘴角上扬的幅度不高不低，恰好落在“亲切友善”的区间里。
她走到李旦的工位旁边，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他桌面空着的那块地方，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被咽下去的问好。“小李，辛苦了，姐请你喝杯咖啡，提提神。”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年长同事特有的家常语调，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旦抬头看她，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她的另一只手端着自己的那杯，杯沿凑到唇边，但没有喝，只是让热气在脸前面浮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
李旦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孙姐的脸。她站在那里等着他拿起杯子，像在等待一个友善互动的自然完成。她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李旦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面，白色的杯壁光滑，咖啡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反光，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来电提示音，音量调到中等，突然在办公区里响起来的时候，周围两个工位的同事都抬头看了一眼。李旦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妈”。他看了一眼，然后接起来放到耳边，脸上挂出一种理所当然的、接到家人电话时会有的那种轻微焦躁。“喂？妈？什么？”他的语气急促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度，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吱”一声。“你进医院了？我马上来！”他边说边把文件夹合上往包里塞，动作又快又乱，像真的在赶时间。孙姐还站在旁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追着他的动作转了一圈。李旦把包甩到肩上，朝她点了一下头，语速很快：“孙姐不好意思，我妈出事了，我得马上过去一趟。咖啡回头喝，谢了啊。”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脚步没停，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办公区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问“他妈妈怎么了”，没人回答。孙姐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的笑容还留着，但弧度小了一些。她把李旦桌上那杯咖啡轻轻往桌子的更中央推了推，让它待在一个更显眼的位置，然后端着自己的那杯转身走回了财务室。
五分钟之后李旦回来了。他推开办公室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脸上的急促神色已经退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来，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落在那杯咖啡上，然后移开，扫过办公区里正在埋头工作的人们，最后落在窗台边那盆大盆栽上。那盆植物有一人多高，叶子宽大厚实，深绿色的叶面在阳光下泛着亮光，是那种不容易养死的室内品种。李旦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慢，像只是路过。他在盆栽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把鞋带解开又系上。
没有人注意他。
蹲下去的同一秒，他的右手已经端起了那杯咖啡。他的动作很稳，杯口倾斜，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流下去，悄无声息地渗进盆栽的泥土里。他没有倒太快，怕发出声音，而是一点一点地让咖啡浸入泥土表面。那股气味升起来，浓烈的咖啡苦香混着潮湿的土腥味，但他蹲着的位置靠近窗台，窗口开了一条缝，风把那味道带散了。他把空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杯底，不让杯底的咖啡渍留在桌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继续整理那份文件。
十分钟后，王小美从走廊那头路过，她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打算回到自己工位。经过窗台那盆大盆栽的时候她的步子停了一拍。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然后是第三眼，然后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整个人弯下腰凑近了那盆植物。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像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然后那个确认的动作完成了，她直起身来，声音不大不小，但办公室里足够安静，那句话像石子投入池塘一样扩散开来：“这花怎么死了？！”
几乎是立刻，办公区里的人同时抬起了头。有人从工位走出来，有人站起来探头往窗台这边看。李旦坐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秒钟之内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那盆在几分钟之前还枝叶繁茂的盆栽，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样。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干枯，原本油亮的深绿色褪成一种病态的枯黄，整株植物像被火烧过一样，从顶部开始垂下来，叶片边缘焦黑卷曲，泥土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办公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说“昨天还好好的”，有人说“是不是浇水浇多了”，有人说“看着像是中了什么毒”。王小美还站在盆栽旁边，手指悬在枯叶上面没有碰，眼睛睁大了，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惊恐和不解之间的表情。李旦在这时候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清晰，不高，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所以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刚才孙姐给我的咖啡，我倒进花盆里了。”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财务室的方向。孙姐正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空了，嘴唇泛白，微微抖着。她的目光在盆栽和李旦之间来回扫了两次，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里面的紧张、虚浮和某种炸裂边缘的脆弱感：“你胡说！我没有！”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拖长了，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反驳。李旦没有接话，他只是拿起那个空咖啡杯举起来，杯口朝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杯底残留的那层浅褐色液体。然后他慢慢说：“要不您把这杯里的残余拿去化验？看看里面有没有毒？”
孙姐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崩了。她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找一句能说出口的话，但什么都没找到。然后她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崴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然后松开手继续往外跑。她跑过办公区的时候脚步散乱，左手甩在身后，右臂紧紧夹着身体，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在后面追赶着。经过前台的时候她的高跟鞋踩到了地毯边缘的接缝，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但她撑住了桌面，然后爬起来继续往门口冲。
老板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马总站在门口，看着孙姐跑出办公区的背影，没有喊她，没有追，只是皱了皱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盆枯萎的盆栽上，又落在李旦举着的咖啡杯上，然后他说了两个字：“报警。”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办公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王小美还站在盆栽旁边，手指从枯叶上方缩回来。李旦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坐下来，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文件夹，数字和文字在视野里重新变得清晰。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体力-10。孙姐·小反派已击退。”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整理手边的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