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到公司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两小时。今早的提示已经弹过了,死法4:被从楼梯推下,颈椎断裂。他看完那行字的时候正在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漱口,吐掉水,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他没有急着判断凶手是谁,至少比前两天的进度好一些。
他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还没亮起来,那个带笑的声音就从右边飘过来了。周哥端着一杯咖啡,纸杯外面套着隔热套,冒着热气,走到李旦工位旁边停住,身子微微侧着,以一种友善的、不带攻击性的角度贴近过来。周哥长着一张中年男人常见的那种圆脸,眼睛不大,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他在公司待了七年,是公认的老好人。谁家孩子生病了他会帮忙顶班,谁加班太晚他会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递过去,午饭从来都是跟最没存在感的那几个同事一起吃。他端着咖啡杯,杯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说:"李旦,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一家面馆,听说不错。"
李旦抬头看他。周哥的眼睛是那种被厚厚的眼皮包裹着的类型,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毫无攻击性的神情。他站在离李旦大约一臂距离的位置,咖啡杯放在两人中间的空隙里,整个人看起来坦荡极了。
李旦说:"好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稳,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午饭邀约。周哥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就这么定了,然后端着咖啡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李旦看着周哥的背影在工位隔板后面坐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熄屏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件事是模拟器底部一行极小的字:当前体力值62/100。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拐过前台的时候王小美正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的,空气里飘出一股酸甜味。李旦从她身后经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低头继续剥。
卫生间里没人。李旦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插好插销,然后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接线员的声音很平稳,标准得像机器人在读稿。李旦把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我要举报有人蓄意谋杀,地点在XX大厦的楼梯间,时间大概中午十二点。凶手穿灰色西装,我穿蓝色衬衫。"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然后补了一句:"我会摸一下后脑勺,你们认准了。"
挂断之后他在隔间里坐了大约两分钟,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他把通话记录删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冲了水,推开门走出去。洗手池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唇有点干,但眼神没躲闪。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周哥从工位站起来,整了整灰色西装的领子,朝李旦这边走过来。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路的姿势很松弛,肩膀微微晃动。他走到李旦工位旁边,下巴往电梯方向一抬:"走?"
李旦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外。他的衬衫是昨天新换的淡蓝色,领口挺括。他说:"走。"
两个人并排往大堂走。周哥走在他右手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人之间的空隙始终保持在一个亲密但不过近的距离。经过前台的时候王小美正在接电话,看见他们俩路过,视线抬了一下又落回电脑屏幕上。周哥伸手拍了一下李旦的后背,用那种熟稔的、男人之间的力道拍了三下:"中午吃面,我请客。上次你帮我改那个表还没谢你呢。"
李旦说:"小事,不用请。"
周哥笑了一下:"那不行,该谢就得谢。"
两人走到大堂。电梯口站了七八个人,门刚刚合上,楼层灯正在往上跳。周哥扫了一眼电梯门,转头往楼梯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李旦说:"电梯人多,走楼梯快,反正才五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不值得争论的事实。李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梯间的门,那扇灰色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进一段向上的台阶。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好啊。"
两个人走向楼梯间。李旦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自然地、像是挠痒一样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他摸得很轻,手指在后脑勺的发际线处蹭了蹭,然后放下了。周哥走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
楼梯间里很安静。声控灯从一楼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爬。墙壁是白色的,瓷砖缝里有灰,靠墙的扶手是金属的,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前一后,节奏稳定。李旦走在前面,周哥跟在后面。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时,李旦的鞋底在台阶边缘磕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什么都没有。周哥在他身后说:"小心点,这楼梯台阶有点高。"
李旦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上走,右脚踏上三楼的第一级台阶。声控灯在头顶亮着,光均匀地覆盖了这一层平台。他走到平台中央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那停顿只有不到半秒。但李旦感觉到了。一个人走路是有节奏的,脚步落地的间隔、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力度、每一次抬脚和落下之间的呼吸节奏。当那种节奏突然被打断,哪怕只是一瞬间,听的人也会在身体层面察觉到。李旦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听见周哥退后了半步。然后周哥的双手碰到了他的后背。
手指隔着衬衫布料贴上来,掌心压在他的肩胛骨下方。那种触感是推进的、用力的、带着明确方向的、带着一种温和的外表下才能藏得住的果断。周哥的掌心在推上来的那一刻爆发出了与他平日形象完全不符的力量。李旦往前趔趄了一下,但他在往前倾的同时身体已经转了半圈,手臂在身侧张开,试图在落地的瞬间抓住什么。
然而他没有落地。
从楼梯上层和下层同时冲出来的两个男人,一个从上方俯冲下来,一个从下方往上拦,两个方向同时扣住了周哥的手腕。那两个人的动作极快,快到李旦在视觉上只捕捉到了两团模糊的人影。下一瞬间周哥的手腕已经被反向拗住了,整个人被推压在楼梯间的墙面上,脸颊贴着瓷砖,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外力挤压过后的惊叫:"你们干什么!"
便衣的动作很利落,其中一个在他裤子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部手机,黑色的外壳,屏幕朝外。便衣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没有锁屏密码,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李旦站在三步之外,背靠着楼梯间的墙壁,看着便衣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朝向自己。那上面是一个备注名为"老板"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哥发出去的,时间显示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三分。那行字的字体很小,但李旦看得很清楚:"今天解决李旦,尾款10万。"
便衣把手机收起来,周哥被从墙上拉起来,两只手被拉到背后,手腕上扣了一圈黑色的塑料束带。他没有挣扎,但嘴巴没有闭上。他瞪了李旦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恐,但更多的是某种不解,一种"你怎么会知道"的困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被便衣半架半推地带出了楼梯间。
声控灯在这时灭了。李旦站在黑暗里,楼梯间的窗户外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斜斜的方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新的提示弹出来了:"你不再是猎物。你是猎人。"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那层冷汗在刚才那几秒钟里涌出来,现在贴着皮肤,冰凉地提醒他刚才发生过什么。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攥紧拳头,强迫那阵颤抖停下来。
他走出楼梯间的时候,办公区里已经炸开了锅。便衣押着周哥从大堂穿过,经过办公区的时候,所有正在工作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笔停在了纸上,有人张着嘴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周哥被押过的那个路线像一把刀切开了一层水的表面,人群的目光沿着那条路径涌动、追随着、交织着。王小美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滚动了两圈,她没去捡,只是看着周哥被押出门外。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从几个点扩散开,迅速连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李旦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猜测发生了什么,有人在说"周哥怎么会",有人在说"我看见警察了",有人在说"李旦好像也在楼梯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入任何对话。他只是在座位上坐着,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摊开的文件夹,大脑里一片空白。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恢复正常的节奏,刚才在楼梯间里那种被极速压缩过的时间感正在退潮。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老板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马总站在门框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办公区里的人群。他的视线越过工位的隔板,越过同事们的头顶,和李旦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只撞了一秒,然后老板转身,关上了门。那扇门的关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轻轻地"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落进了锁槽里。
李旦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你不再是猎物。你是猎人。下一目标已锁定。"
他攥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远处财务室的门口,孙姐手里举着电话贴在耳边,眼神躲闪地朝李旦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关上了门。办公区的另一角,王小美站在人群里,视线落在李旦身上,停顿了好几秒,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