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到公司的时候刚过九点半，前台的打卡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显示他今天没有迟到。他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坐下来，刚从包里抽出文件夹，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提示，和昨天中午那条一样，红色的警告框，方方正正的字体。
"死法3：右手食指被碎纸机绞断。"
李旦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办公室角落那台碎纸机上。那台机器靠在墙边，深灰色的塑料外壳，进纸口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昨天卡住的那张纸的碎屑，刀片隐约可见。赵主管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废纸，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李旦。"赵主管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这些碎了，别偷懒啊。"他把那摞废纸往李旦桌上一放，纸边翘起来，有几页滑落到桌面上。赵主管站直了，拍了拍手里的灰，目光在碎纸机和办公区之间来回晃了一下，然后低头掏出手机开始刷。李旦看着那摞废纸，又转头看了一眼碎纸机，然后站起来。
"我先去倒杯水，渴死了。"他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转身往茶水间的方向走。赵主管没抬头，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嘴里嘟囔了一句"赶紧的啊，一会儿我还等着用"。李旦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茶水间在办公区的西北角，从李旦的工位走过去大约三十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经过前台的时候王小美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看见他打招呼，他没停，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走到茶水间的门口，站住，手搭在门框上，侧过头，目光穿过办公区里那几排工位，落在碎纸机的方向。
赵主管已经把那一摞废纸抱起来了。他站在碎纸机前，把纸堆在进纸口边沿，左手扶着纸堆，右手伸到碎纸机侧面去按开关。机器发出一阵嗡鸣，刀片开始转动。赵主管用左手把纸堆推进去，纸被咬进去的声音很平稳，纸张被切碎、落进下面的收纳箱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李旦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那边。赵主管一边喂纸一边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纸堆越来越少，最后还剩两三张。赵主管随手把那几张纸塞进进纸口，然后低头继续刷手机。
李旦的视线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候，赵主管的领带垂下来了。那条领带是深红色的，带暗条纹，早上李旦还看见赵主管对着前台镜子系领带，系了个温莎结。领带下摆原本应该塞进西装马甲里，但赵主管今天没穿马甲，只穿了件衬衫。他的领带垂到了碎纸机的进纸口位置，随着他低头看手机的姿势晃了一下。
碎纸机咬住了那条领带。
先是"嗤"的一声，布料被刀片缠住，然后机器发出一阵沉闷的异响，像咀嚼到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赵主管的手机从手里掉了下去，他低头去看，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晚了。领带被绞进去了一大截，脖子被那股力道猛地往前拽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在碎纸机的台面上，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扯那条领带。他身体前倾的姿势让他的重心压在了碎纸机上，那个动作太猛了，他的头顶掠过进纸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掉了下来——那顶深棕色的假发，他戴了四年的那顶假发，从光溜溜的头皮上滑落，正好被碎纸机的进纸口咬住了。
碎纸机的刀片卡住了一瞬间，发出了"咔"的一声，然后又开始转动，但转得很慢，像在撕咬什么拧巴的东西。假发被绞住了一大片，发丝缠在刀片上，机器发出愈来愈大的噪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喘气。赵主管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扯，但假发的发网已经被刀片咬死了，他用力一扯，只听"嘶啦"一声裂帛般的响，假发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一半还缠在碎纸机的刀片上，另一半被赵主管扯了下来，攥在他手里。他光秃秃的头顶露出来了，在办公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油光，头皮上还有几根稀疏的本色短发，像是荒野里仅存的几棵杂草。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坐在后排的王小美，也许是离赵主管最近的那个做设计的年轻男孩，也许是某个平时就看不惯赵主管的老员工。笑声像水坝开了闸一样涌出来，从几个人的喉咙里冲出，然后迅速传染了整间办公室。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把嘴里的水喷了出来，有人趴在桌面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王小美笑得趴在桌上，手里的圆珠笔滚到地上都没发现，整个人缩成一团，笑得喘不上气。坐在她旁边的会计用手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两腮的肉都在抖。角落里那个平时最不爱说话的行政小刘，这次也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只有赵主管还站在碎纸机前面，手里攥着那半顶假发，光头顶上冒着热气。他那个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嘴角抽搐了那么几下，最终停在了一种介于愤怒和羞耻之间的状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顶假发，又抬头看了一眼碎纸机里缠着的那半顶，然后把手里那半顶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这时候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马总探出头来，手里还是端着那个贴了公司周年庆贴纸的保温杯，脸上带着被打扰的烦躁。他朝办公区扫了一眼，目光扫过笑得东倒西歪的同事们，然后落在碎纸机前的赵主管身上。他看见了赵主管那颗在日光灯下反光的光头，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那个弯度扩大，然后他笑出声来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浑厚、有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老赵，"马总的声音穿过办公室的笑声，带着明显的愉悦感，"你这发型挺凉快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办公室里的笑声又升了一个调。有人笑得肚子疼蹲下去了，有人笑得把键盘从桌上碰掉了。赵主管站在原地，光头上青筋跳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然后直起身，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他走得很快，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经过李旦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李旦一眼。但李旦看到了他走路的姿势，肩膀僵硬，背挺得笔直，攥着裤兜里那半顶假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人陆续去吃饭了。李旦没去，他坐在工位上等。等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但他在等。
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变得清晰。李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模拟器上多了一条新的提示，字体比之前的更粗，颜色更深，像印刷体加深了墨色："赵主管·杀意确认。注意防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屏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李旦没有回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下来，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发胶混合的气味。
"你很幸运啊，李旦。"赵主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音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怕别人听不到那份咬牙切齿的分量，"每次都这么幸运。"李旦缓缓转过身。赵主管站在他身后，光头上戴着一顶临时借来的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李旦还是能看到帽檐下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今天早上不一样了，和昨天也不一样了。昨天他的眼里是幸灾乐祸，今天早上是轻蔑，但现在李旦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更沉、更黏稠的东西，像柴油一样挂在眼珠表面。
赵主管低头看着李旦，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距离："下次可不一定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李旦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连今天早上那种警惕的神色都淡下去了。
他在想一件事：模拟器不止能让他躲开伤害，还能让那个想伤害他的人自食其果。他想起碎纸机绞住赵主管假发的那一幕，想起满堂爆笑的声音，想起老板那句"挺凉快"，也想起赵主管攥着半顶假发、青筋暴起的那只手。然后他低头重新点亮屏幕，看到那行提示："赵主管·杀意确认。注意防范。"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打开了下午要用的文件，开始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百叶窗的影子落在他的键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