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整栋写字楼只剩李旦工位那盏灯还亮着。
报表上的数字在他眼前糊成一片,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座小山,键盘缝里塞满了饼干渣,右边的碎纸机卡住了,红灯一闪一闪地跳,像是某种不耐烦的提醒。
"烦死了。"李旦嘟囔一声,伸手去掏碎纸机里卡住的纸团。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那团皱巴巴的A4纸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懒得掏,但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连着弹窗的提示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单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行红色大字跳出来:
"您有3分钟可活。"
李旦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骂了句"垃圾广告",把手机扔回口袋,继续掏碎纸。这种弹窗他见多了,什么"您有巨额保险待领取""您被选中参与幸运抽奖",全是骗点击的玩意儿。他手指伸进碎纸机的进纸口,摸到那团卡死的纸,使劲往外拽。
纸没动。
他又加了一把力,指甲刮在金属齿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李旦没理它。他现在只想把这该死的纸团弄出来,把报表改完,然后回家。明天早上九点还得准时打卡,迟到一次扣五十,老板马总不会跟他讲任何情面。
然后碎纸机突然自动启动了。
刀片转动的嗡鸣声从机器深处窜出来,李旦头皮一麻,拼命往外拔手指。他的食指和中指卡在进纸口里,金属齿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旋转,他能感觉到那些锋利的刀片在纸团上撕咬,纸纤维被绞碎的声响就在耳边。
"操!"他猛地一拽,手指出来了。
指尖擦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滴在旁边的报表上,洇开一小团暗红色。他甩着手,龇牙咧嘴地缩回座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碎纸机还在空转,"咔咔"了几声之后终于停下来,红灯灭了,变成待机的绿色。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各有一道浅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疼得厉害。
手机又震了。
李旦拿起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第一次模拟结束,下次请认真对待。"
他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模拟?"他翻来覆去地看这行字,又看了看刚才弹窗的App图标——一个灰色的小方块,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剪影,下面写着"社畜死亡模拟器"。
"什么玩意儿?"他试着点了一下App,没有任何反应,屏幕上的文字像印刷上去的一样凝固在那里。他又用力戳了几下,还是没反应。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扣在桌上,认定是手机中毒了。最近他收到过好几条带链接的短信,点进去就跳转垃圾网站,肯定是不小心点了什么恶意程序。
他拿起笔,在报表上继续填数据。手指尖还在疼,他只能歪着笔写,字迹歪歪扭扭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办公室里只有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被一只大手按住。老板马总站在门口,满脸怒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Polo衫,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刚从家里被电话叫起来。
"李旦!报表呢?!"马总的声音劈开安静的空气,震得李旦耳朵发麻,"我他妈等你等到现在!你知不知道甲方明天早上八点就要看!你在这儿摸鱼呢?!"
李旦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马总,我马上就好,就差最后几行数据——"
"差几行?!你下午干嘛去了?!"马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还贴着公司十周年庆的贴纸。他举着保温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旦张嘴想解释,下午他被赵主管叫去帮忙整理文件,一弄就是三个小时,自己的报表完全没时间做。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家公司,解释就是狡辩,狡辩就是态度不好,态度不好就是不想干了。
他嘴巴刚张开,马总的保温杯已经抡过来了。
那个黑色的不锈钢杯子带着风声,直直朝李旦的太阳穴砸过来。马总的手劲李旦是知道的——上个月他亲眼见过马总一巴掌把会议室的玻璃桌拍出一条裂纹。
李旦下意识侧了一下头。
他甚至没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就已经动了。脖子一歪,整个人往右边倾了半步,保温杯擦着他的耳朵尖飞过去,带起一股凉风。
"砰——!!"
保温杯砸中了他身后那台显示器的屏幕。二十三寸的液晶面板从中间裂开,蜘蛛网状的裂纹瞬间爬满整块屏幕,碎片溅出来,有几片擦过李旦的后颈,凉飕飕的。显示器晃了两下,从支架上滑下来,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
李旦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那台碎成蜘蛛网的显示器,又看见马总举着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开着,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回去,但眼神已经开始往尴尬那边偏移。
空气中只有空调还在吹。
李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亮了,上面显示着一行新的文字:
"已规避死法1:保温杯爆头。体力-10。"
他的手指尖还渗着血,他把手机翻过来,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字。黑色宋体,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弹窗广告该有的花哨特效,也没有"点击领取"的按钮。它就像是一段被截屏下来的文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马总愣了两秒,脸上的尴尬被新的怒气盖过去了。他指着那台碎掉的显示器,嗓门又拔高了:"你还会躲?!那电脑一万多!公司出钱买的!你知不知道报销流程多麻烦?!"
李旦没说话。他的眼睛还钉在手机屏幕上。
"明天报表不交,你就滚蛋!听到没有!"马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他走得急,脚后跟踩住了自己的裤脚,趔趄了一下,在门口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然后他摔门走了。
李旦还站在原地。
他缓缓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又变了。
"下一死法倒计时:11小时59分。"
那串数字在屏幕上静静地跳动着,红色的,像素边缘清晰得像刻上去的。11小时59分58秒……57秒……56秒……
"这不是广告……"李旦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这台诡异的手机说话。他的瞳孔放大,映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是预言。"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桌子上的报表还被血滴洇红了一角,碎纸机安静地待在那里,显示器碎成渣,老板的保温杯躺在地上,杯盖弹开了,里面的茶水洒了一地,在灰色的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李旦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串倒计时。
——11小时58分。
他明天还会死一次。而且他现在知道了。他不知道怎么死,不知道谁会动手,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躲开。但他知道一定会发生。
空调吹在他后背上,汗已经冷了。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手掌碰到湿漉漉的皮肤,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冷汗。
——11小时57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过去半小时里发生的一切:碎纸机突然启动,手机弹窗,老板砸过来的保温杯……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像卡住的磁带一样。
他睁开眼,把手机翻回来。
——11小时56分。
屏幕上除了那行倒计时之外,多了一行小字,字体比倒计时小一号,颜色也淡一些,像是备注说明:
"每日凌晨重置死法。请在倒计时归零前做好规避准备。"
李旦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刚才碎纸机弹窗之后,手机第一次震动,屏幕上写的是"第一次模拟结束,下次请认真对待"。
所以他之前无视的那个弹窗,是真的在提醒他,只是他没信。
——11小时55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报表还有最后几行数据,他拿笔补上了,字迹依然歪歪扭扭的,但数字没填错。他把报表放在桌角,用订书机订好,推到了文件架的最上面一格。
然后他捡起了地上的保温杯,拧好盖子,放在老板办公室门口。他又回到工位,把碎纸机的电源拔了,然后拎起自己的包,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过财务室的时候,门缝里透着光。
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确实是光的,黄色暖光,像是有人开着一盏台灯。这么晚了,财务室还有人?他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电梯已经停运了,他走楼梯下去。十七层,台阶很多,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楼道灯是一楼一亮的感应灯,他走到哪一层,哪一层就"啪"地亮起来,身后的一层又"啪"地灭了。他走到一楼大堂,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他的脚步声才迷迷糊糊抬起头:"加完班了?"
"嗯。"
李旦推门走进外面的夜色。
城市已经安静了,主干道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行倒计时还在跳。
——11小时47分。
他没打车,而是沿着街道走回家。路程二十分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路灯投下的光圈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温馨提示:体力值为78/100。过度使用模拟器将导致体力透支。体力低于20时将触发强制休眠。"
李旦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他脑子里很乱,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他手里握住了一个开关,虽然还不知道开关连着什么,但至少他知道这个开关存在。
他走到自己租的那间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灯黑着。他上楼,开门,把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坐在床边。
手机又震了。
——11小时33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一长一短,像两条黑色的蜈蚣。他盯着那两道裂缝,眼睛慢慢合上了。
在彻底睡着之前,手机又亮了一次,倒计时跳到11小时31分。
他想:明天会怎么死?被谁杀?还是什么意外?
但困意比他脑子里的这些问题更快,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了。
桌上的手机还亮着。那行红色的倒计时在黑夜中持续跳动,一秒,一秒,一秒。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车喇叭,又很快归于沉寂。
明天,这个打工人会再死一次。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