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李白读杜甫,像喝完苞谷酒
再喝一碗苦丁茶。
图书馆窗外,梧桐叶已经落光了。
兰州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
昨天还穿着单衣,今天就得裹上棉袄。
我坐在暖气片旁边,翻开《登高》,
读到“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时,
手指在“落木”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落木。我见过。黔西北的山坡上,
秋天收完苞谷,秆子还站在地里,
叶子枯黄,风一吹就响,哗啦哗啦,
像无数双干瘦的手在互相拍打。
那不是落木,是落草。
可它们往下掉的样子,和杜甫写的一模一样——
先是一叶,落得慢,在空中翻几个身;
然后是千万叶,哗哗地落,铺满坡地,
踩上去沙沙响。父亲会把苞谷秆砍倒,
捆成捆,背回家当柴烧。他弯腰捆秆时,
脊背和地面平行,像另一棵被砍倒的苞谷秆。
杜甫写“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万里,我算过:从黔西北到兰州,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在地图上只有一拃长。
百年,我还不懂,只觉得那是个很大的数字,
大到可以装下祖父的一生、父亲的一生,
和我刚刚开始的一生。多病——
祖父死于肺痨,咳了一整个冬天,
开春就没起来。父亲也有支气管炎,
冬天咳起来像拉风箱。他们的一生,
杜甫都写过。客——
我是客。在兰州是客,在县城是客,
回到黔西北也是客。从离开的那天起,
我就成了所有地方的客人,
没有一个地方需要我弯腰。
又读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我把这句抄在笔记本上,抄得很慢,一笔一划。
想起老家的土墙房,下雨天漏雨,
母亲用盆接水,叮叮当当响一夜。
想起父亲说要盖砖房,攒了二十年钱,
砖涨价了,水泥涨价了,匠人工钱也涨价了,
砖房还是没盖起来。想起村里那些塌掉的房子——
二蛋的烤烟房塌了,叔父的煮酒坊塌了,
村小的三间瓦房也塌了。杜甫的房子也塌过——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他写的是自己的屋顶,想的却是天下人。
而我只能想自己的屋顶,
连自己的屋顶都想不明白。
多年以后,我住进县城一套公租房,
五楼,不漏雨,冬天有暖气。
我在书房里挂了一幅杜甫的画像,
是印刷的,几块钱从网上买的。
画像下面我放了父亲的照片,
也是印刷的。他们并排站着,
父亲不认识杜甫,杜甫没种过苞谷。
可每次深夜加班回来,
我坐在书房里看他们俩,
总觉得他们在聊什么。
也许是聊屋顶,聊秋天,聊咳嗽,
聊那些回不去的故乡——
杜甫的洛阳,父亲的黔西北,我的——
我的是哪里?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只知道每到秋天,梧桐叶落的时候,
就会有一片苞谷叶子从黔西北飘来,
落在我的办公桌上,干枯,金黄,
像杜甫遗落的一页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