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将进酒》的那个下午,图书馆的暖气坏了。
我裹着棉袄,手指冻得发僵,
翻一页要哈一口热气。
读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时,
手指停住了。
黄河,我见过。
就在学校北边,坐上公交,几站路就到。
中山桥上,我第一次站了那么久,
看黄河水从西边涌来,浑黄,黏稠,
像母亲煮开的苞谷糊,咕嘟咕嘟,
翻着泥色的浪。那水声不是哗哗,是轰隆隆,
像地底深处有无数盘石磨在同时转动。
我趴在桥栏杆上,想起父亲说过一句话:
黄河是黄的,和咱家地里的土一个色。
他说这话时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土,
捏碎了撒进风里。他不知道,几年后
我会站在这条河面前,替他看水。
可我见过另一种“奔流”——
父亲挑水时扁担里晃荡的水,
从山井到院坝,一路洒,一路淌,
到了缸里只剩半桶。
那也是从天上来,也是奔流到海——
只是海是水缸,是灶台上的铁锅,
是我们一家人喉咙里冒烟的旱季。
原来黄河可以是一条大河,也可以是
一根扁担两头晃荡的水桶;
黄河可以在中山桥下奔流到海,
也可以在黔西北的山路上,一路洒,一路干。
继续往下读。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我把这句念了三遍。
第一遍,想起自己——从黔西北考到兰州,
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听不懂高数,
在宿舍夜谈时不知道说什么,
在食堂里把“洋芋”叫成“土豆”被人笑话。
有什么用?
第二遍,想起父亲——种了一辈子苞谷,
没出过远门,不认识字,
他的“材”就是那根扁担、那把锄头、
那几亩坡地。有用吗?
第三遍,想起苞谷——种在坡上,收在秋天,
磨成面,煮成糊,填饱肚子,变成力气。
力气用完就没了,可明年春天又种。
这就是“散尽还复来”。
李白用酒写的诗,我用苞谷也能读。
读到“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时,
我合上书,走到窗前。
窗外是兰州的冬天,白塔山灰蒙蒙的,
黄河在远处闪着暗沉的光。
我想起父亲说过:醉了就不累了。
他累的时候喝苞谷酒,一碗一碗地灌,
灌完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
扛着锄头下地。他没有“钟鼓馔玉”,
只有灶台上的半碗剩饭。
可他懂什么叫“但愿长醉不复醒”——
不是醉在酒里,是醉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醉在锄头起落之间,醉在地里。
那个下午,我没有继续读《将进酒》。
我站在窗前,看太阳从白塔山背后慢慢滑下去,
把黄河染成一条金黄的带子。
在黔西北,这个时辰父亲正扛着锄头收工,
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
他的影子比早上出门时长了一截。
而我在兰州,在黄河边,
读着一千多年前的诗,
忽然发现李白写的不只是黄河,
不只是酒,不只是万古愁——
他写的是每一个被生活按在土地上
却拼命想飞起来的人。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困得睁不开眼时,就翻出手机里的《将进酒》读一遍。
“与尔同销万古愁”——
万古愁,多么大的词。
可我的愁不大,只是写不完的材料,
完不成的指标,还不完的房贷。
而李白说: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那匹马我见过,在村口的土路上,
驮着两袋苞谷,慢慢地走。
那个“呼儿”我也见过,
是一个叫父亲的人
站在田埂上喊我回家吃饭。
酒我喝过,是叔父煮的苞谷酒,
从竹管里一滴一滴淌出来,
淌了二十年,淌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