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有两种味道。
一种是新书的油墨味,冷冽,刺鼻,像刚粉刷过的墙。
另一种是旧书的灰尘味,温润,醇厚,
像老屋里陈年的苞谷酒。
我偏爱旧书。
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已经剥落,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被无数人抚摸过。
翻开时,灰尘在光柱里腾起来——
那不是灰,是时间被惊醒后翻身时扬起的细屑。
我把鼻子凑近书页,深深吸一口气。
那味道湿湿的,霉霉的,带着朽木和陈茶的气息,
和我家杂物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锄头靠在墙角生锈,蓑衣挂在梁上腐烂,
石磨蹲在暗处长苔藓——
它们都在用同一种方式呼吸。
原来全世界的旧东西都有同一种味道,
不管是一本藏在图书馆里的诗集,
还是一把扔在苞谷地边的锄头。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
书脊已经裂了,用胶带粘过。
翻开扉页,上面盖着不同年代的借阅章——
一九八三年九月,一九九一年三月,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有些章已经模糊了,
像雨天踩在泥路上的脚印。
我摸着那些蓝的红的印记,
心想:这本书被多少人借过?
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他们读“锄禾日当午”时会不会也想起一片苞谷地?
他们读“床前明月光”时会不会也想起
村口井台上照过的月亮?
那年冬天,我在图书馆找到一本发黄的诗集,
扉页上印着:“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土地上劳作的人。”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书合上,贴在胸口。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坐在那里很久,
久到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
后来我把那本诗集借了又还,还了又借,
续借了七次,直到书脊上又多了一道新的折痕。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有了自己的书架。
新买的书排得整整齐齐,塑封还没拆。
可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那间塌了半边的杂物间,
站在锄头和蓑衣中间,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
那味道和图书馆旧书区一模一样——
灰尘在光里翻飞,书页在指间沙沙响,
十八岁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把一本诗集贴在胸口,
灰尘落了我一身,
像落在苞谷叶上那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