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的游艇之旅回来后,我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不是生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容易累,胃口变了,闻到油烟味想吐。这些症状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算了算日子,月经确实推迟了。但我和陆司珩一直有措施,除了——游艇那天晚上。海上没有信号,没有便利店,什么都没有。他说“一次应该没事”,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就有了那一次。
避孕不是万能的,陆司珩就是证据。但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念娜才三岁,诺诺上小学,海外板块正在筹备上市。现在怀孕,不是时候。可如果真怀了,那就是时候。孩子从来不会挑时间,他们想来就来。
我没有立刻告诉陆司珩。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不确定。万一是月经不调呢?万一是最近太累了呢?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还是那个牌子,跟三年前在上海买的一样。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了我。她没有说话,但笑了一下,把验孕棒装进不透明的袋子里。
回到家,趁念娜午睡、诺诺上学、陆司珩在公司的空档,我去了洗手间。等待的那几分钟,比任何一次都漫长。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等一个确认。
两条杠。红的,清晰的,比三年前那次出现得更快。
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两条杠,愣了很久。两条杠,不是一条。说明怀孕了。但这次的验孕棒跟上次不太一样——那两条杠比正常的粗一些,颜色也深一些。我以为是牌子不同,没太在意。
我把验孕棒拍了照,没有发。等陆司珩回来再说。上次发现怀孕是在上海,我一个人在医院,他后来才到。这次我想当面告诉他,看他的反应。上次他哭了,哭了很久。这次呢?还会哭吗?
下午四点,念娜醒了,在客厅吃水果。诺诺放学回来,书包一扔,跑过来亲了念娜一下。陆司珩今天回来得早,五点多就到家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从厨房探出头。
“没什么事。海外板块的周报看完了。”
他在玄关换鞋,念娜跑过去抱着他的腿喊“爸爸抱”。他弯腰把念娜抱起来,转了一圈,念娜咯咯笑。
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着我,眉头微皱。“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你先坐下,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坐下。”
他抱着念娜坐在沙发上。诺诺也凑过来,问“妈妈什么事”。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根验孕棒,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两条杠。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我见过两次的光——第一次是念娜出生时,第二次也是。
“这是……”
“两条杠。”
“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上次在上海,你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看着验孕棒,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周小娜,你怀孕了?”
“嗯。”
“我们的孩子?”
“不然呢?”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红了。他把念娜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又要当爸爸了。”
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沙哑的,颤抖的。
“嗯。你又要当爸爸了。”
“周小娜,你太伟大了。”
“还没生呢。伟大什么。”
“怀上了就伟大。生出来更伟大。”
诺诺在旁边看着我们,问“妈妈要生小宝宝了吗”。陆司珩松开我,蹲下来,跟诺诺平视。
“对。妈妈要生小宝宝了。你要当哥哥了。”
“我已经是哥哥了。念娜就是我妹妹。”
“这次可能是弟弟,也可能是妹妹。不管是什么,你都是哥哥。”
诺诺想了想。“那念娜也要当姐姐了?”
“对。念娜要当姐姐了。”
念娜在沙发上,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喊了一声“姐姐”。全家笑了。
陆司珩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说“从今天起你不要做饭了,不要提重物,不要加班,不要出差”。我说“海外板块还在上市筹备期”,他说“交给团队,你远程指导”。我说“我才刚怀上”,他说“从怀上第一天就要注意”。
“陆司珩,你太紧张了。”
“我能不紧张吗?上次你怀念娜,保胎、早产、剖腹产、产后抑郁。哪一样不紧张?”
“这次不会了。这次没有工作压力,没有异地,没有前夫骚扰。”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会小心。”
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出汗。
产检约在了第二周。去的是北京最好的妇产医院,陆母帮忙安排的,找了认识的主任医生。B超的时候,陆司珩陪我进去。医生把耦合剂涂在我肚子上,探头滑过来,滑过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孕囊,旁边还有一个小点。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周女士,你这次怀的是双胞胎。”
我和陆司珩同时愣住了。
“双胞胎?”我声音有些发紧。
“对。两个孕囊,都有胎心。发育很好,大小差不多。”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两个小点,“这是宝宝A,这是宝宝B。”
两个。不是一条杠、两条杠,是两个胎心。
陆司珩握着我的手,手心湿透了。他盯着屏幕,眼眶又红了。
“两个?”
“两个。”医生说。
“双胞胎?”
“双胞胎。”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不是眼眶红,不是哽咽,是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
“周小娜,你听到了吗?两个!双胞胎!”
“听到了。”
“我又要当爸爸了!两次!”
“两次?你本来就要当一次。现在是两次。”
“不对。是三次。诺诺一次,念娜一次,这次是两次。一共四次。我要当四次爸爸。”
我被他的数学逗笑了。
从B超室出来,他扶着我的胳膊,比平时走得慢,像扶着一个随时会碎的人。
“陆司珩,我能自己走。”
“不行。你现在是双胞胎,要特别小心。”
“双胞胎也是怀孕,不是残疾。”
“小心没坏处。”
陆母在医院走廊等着,看到我们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双胞胎。”陆司珩说。
陆母愣住了。她一辈子端着架子,很少失态。但这次她愣住了,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双胞胎?”
“双胞胎。两个孕囊,都有胎心。”
陆母的眼眶红了。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拍了拍。
“小娜,辛苦你了。”
“妈,还没生呢。”
“怀双胞胎辛苦。我怀司珩的时候一个都觉得累,你怀两个……”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泪掉下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陆父知道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好”。说了两遍。陈薇打电话来尖叫了三声,说“周小娜你是不是有什么生双胞胎的秘方”。我说“没有,是陆司珩的基因”。她说“他什么基因”,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双胞胎基因”。后来查了一下,陆家祖上确实有过双胞胎。
诺诺知道后,开始分配房间。“念娜住一个房间,我住一个房间,两个小宝宝住一个房间。不对,他们要跟妈妈住。”他想了想,“那就住妈妈房间吧。”
念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
晚饭时,陆司珩宣布:“从今天起,小娜不能做饭,不能提东西,不能加班,不能出差。诺诺你负责陪妈妈散步,念娜你负责——负责不要哭。”
念娜喊了一声“不哭”,全家笑了。
晚上,念娜和诺诺都睡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陆司珩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我面前。
“喝了。妈炖的,安胎的。”
“陆司珩,你坐下。”
他坐在旁边。
“你从医院回来就一直紧张。放松。”
“放松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肚子里有两个。两个意外,两个惊喜,两个让我睡不着觉的理由。”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睡不着了?还有七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睡不着就睡不着。以前等你,也睡不着。”
我靠在他肩上。
“陆司珩,你说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念娜是女孩。”
“女孩好。这次两个,最好一男一女。”
“凑个好字?”
“对。凑个好字。”
窗外的夜色很深,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陆氏集团的楼在前面,二十八楼的灯还亮着——今晚忘了关。但没关系,灯亮着,人还在。
我又要当妈妈了。这次是两个。诺诺八岁,念娜三岁,再加上两个小的,四个孩子。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两个人到四个人,从四个人到六个人。家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爱越来越满。
陆司珩说“我又要当爸爸了”。他说了两次。念娜出生的时候他说过一次,这次说了两次。下次可能说三次。因为孩子越来越多,他的爱也越来越多。没有分别,不是分给每一个人,是对每一个人都是全部的。就像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很多,但每一颗都在发光。
我摸了摸肚子,还很平,什么都摸不到。但我知道,里面有两个小小的生命,比芝麻还小,但已经有了心跳。再过几个月,他们会变大,会踢我,会让我睡不好觉,会在半夜哭,会让我忙得团团转。但都是好的。因为每一个孩子都是礼物。
不是意外,是惊喜。像结婚三周年的游艇,像“娜娜号”的名字,像每一个他给我的承诺。不提前说,但一定会做到。
“周小娜。”
“嗯。”
“双胞胎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没有。你呢?”
“想了。”
“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等生了再说。”
“你又不提前剧透。”
“剧透了就不是惊喜了。”
窗外的风轻了,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肚子里有两个,身边有一个,家里还有两个。六个人,一颗心。不是不够分,是越分越大。因为爱不是减法,是加法。加得越多,越满。满了,就溢出来,流到别人那里去。流到诺诺那里,念娜那里,陆母那里,林母那里,还有那些需要光的女人那里。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出差。但今晚不想了。今晚只有汤,只有他,只有肚子里两个小小的、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心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