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那天,我差点忘了。
不是不重视,是太忙了。海外板块正在筹备上市,新加坡、伦敦、迪拜三个时区的会议排得满当当的。
陆司珩早上出门的时候,比平时多看了我一眼。我正抱着念娜喂饭,诺诺在旁边吃三明治,餐桌上还有陆母煮的小米粥。一切如常。
“晚上早点回来。”他说。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就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我没有多想。
下午五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收拾一下,六点有人来接你。穿舒服一点,可能要坐船。”
坐船?北京哪里能坐船?什刹海?后海?还是……我回了一条:“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这个人,永远不提前剧透。
来接我的车不是平时的轿车,是一辆黑色MPV,空间很大,后面还放了几个大箱子。司机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出了北京城区,上了高速,往东边开。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退,脑子里还在过欧洲那边的项目数据——伦敦的商场改造方案,预算还需要再调。
车子停在了一个码头。不是普通的码头,是游艇会的私人码头。夕阳正落在海面上——不是海,是渤海湾。波光粼粼,碎金一般。一艘白色的游艇停在码头边,不大,但很漂亮。船身上有几个字,我用手机拍了放大看——“娜娜号”。
我的心跳了一下。
陆司珩站在码头边,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戴着墨镜。念娜被他抱在怀里,诺诺站在旁边,也戴着小墨镜。三个人,穿着亲子装,白的蓝的,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妈妈来了!”诺诺先看到我,跑过来。
念娜也跟着喊“妈妈”,在陆司珩怀里扭来扭去,差点掉下来。
“这是什么?”我走到陆司珩面前,指着那艘游艇。
“结婚三周年礼物。”
“游艇?”
“游艇。”
“你什么时候买的?”
“半年了。装修花了几个月,上周才弄好。名字是你取的——娜娜号。”
我看着船身上那三个字,眼眶有些热。“娜娜号”。不是“陆氏号”,不是“司珩号”,是“娜娜号”。我的名字。
“上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走上舷梯。
游艇不大,但功能齐全。一层是客厅、餐厅、厨房,落地窗对着海,视野开阔。二层是卧室和露台,露台上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小的按摩浴缸。最上面是飞桥,有驾驶台和晒太阳的垫子。
诺诺已经跑上跑下好几趟了,兴奋得不行。“妈妈,上面有床!还有电视!”
念娜在陆司珩怀里,指着海喊“水水水”。
“喜欢吗?”陆司珩站在我旁边。
“你花了多少钱?”
“不要问钱。问喜不喜欢。”
“喜欢。”
“那就值了。”
游艇缓缓驶出码头。诺诺趴在窗边看海,念娜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被陆司珩一把抓住,抱回来。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初夏的温度。夕阳在船尾慢慢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红色。
晚餐安排在游艇的餐厅里。不是外卖,是厨师上船做的——海鲜、牛排、沙拉,还有一瓶香槟。诺诺吃了几口就跑去甲板了,念娜坐在儿童餐椅上,用手抓虾仁,吃得满脸。陆司珩给我倒了一杯香槟,泡沫涌上来,顺着杯壁往下流。
“结婚三周年。”他举起杯。
“三周年。”我碰了一下。
“前两年都在忙。第一年忙上市,第二年忙海外。今年不想忙了。想跟你待一会儿。”
“所以你就买了一艘游艇?”
“游艇是让你来待的。不是让你忙的。在海上没信号,你没法开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我放不下工作,就找一个没信号的地方,逼我放下。
“陆司珩,你越来越狡猾了。”
“跟你学的。”
念娜吃饱了,在椅子上打哈欠。陆司珩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肩上,眼睛慢慢闭上了。诺诺从甲板跑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妈妈,外面有星星!”
我跟着他走到甲板上。抬头,满天繁星。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雾霾,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天的这头铺到那头。念娜在陆司珩怀里睡着了,诺诺仰着头数星星,数到一百多,数乱了,又重新数。
我靠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抱着念娜,另一只手揽着我。海风轻了,海浪声一波一波,像摇篮曲。
“陆司珩。”
“嗯。”
“你为什么给游艇取名叫‘娜娜号’?”
“因为你是我的方向。船没有名字,就不知道往哪里开。游艇叫‘娜娜号’,每次出海,都知道是带你去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不是浪漫。是实话。”
星星在头顶亮着,海在脚下涌着。三年了,从两个人到四个人,从律师楼到陆氏,从北京到海外。每一步都算数,每一天都值得。
诺诺数累了,趴在甲板的垫子上,眼睛半闭着。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含混地说了一句“妈妈,我喜欢游艇”。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喜欢就好”。
回到船舱,念娜被放在二层的卧室里,诺诺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两个人排排躺,念娜的小手抓着诺诺的衣角,诺诺的腿搭在念娜身上。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陆司珩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周小娜。”
“嗯。”
“这三年,你最开心的是哪一天?”
“每一天。”
“每一天?”
“每一天。因为每一天都跟你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海在窗外涌动,星星在头顶闪烁,孩子在身边安睡。这个画面,我想记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被念娜的哭声吵醒。她在小床上坐着,眼泪汪汪地喊“妈妈”。诺诺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头发翘着,像个小狮子。陆司珩从隔壁房间过来,穿着睡衣,头发也翘着。
“念娜怎么了?”
“饿了。”
他去冲奶粉,我去抱念娜。念娜趴在我肩上,抽抽搭搭的,像受了多大委屈。诺诺坐在床上发呆,还没完全醒。
早餐在甲板上吃的。厨师做了三明治、水果沙拉、酸奶。念娜抱着奶瓶,喝得咕嘟咕嘟。诺诺吃了一口三明治,说“妈妈,我们以后能不能经常来?”
“问你爸。”
“爸爸,能吗?”
“能。只要你妈妈有时间。”
三个人都看着我。我笑了。“能。”
海上的上午,阳光很好,不烈,海风也不大。诺诺在甲板上跟念娜玩球,球滚到水里,他趴在栏杆上够,被陆司珩一把拉回来。念娜在垫子上爬,爬到这边,爬到那边,像一只小海龟。
我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陆司珩坐在旁边,翻着一本书,不是法律书,是一本小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小说了?”
“刚买的。讲一个律师和……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离过婚,带过孩子,后来遇到了对的人。”
“结局呢?”
“还没看完。但应该跟你一样。”
“一样什么?”
“幸福。”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陆司珩。”
“嗯。”
“等我们老了,也买一艘船。”
“这不是已经有船了吗?”
“这艘是你的。等我老了,我自己买一艘。”
“叫什么?”
“叫‘司珩号’。”
他笑了。这次是完整的、没有保留的笑。
“好。叫‘司珩号’。我等你买。”
念娜在垫子上睡着了,诺诺在旁边给她盖了小毯子。海风很轻,阳光很暖,一切都慢了下来。没有会议,没有报表,没有时差。只有海,只有船,只有一家人。
下午返航的时候,诺诺问“下次什么时候来”。陆司珩说“下个月”。念娜在陆司珩怀里,指着海说“鱼鱼鱼”。果然有一条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
“念娜看到了吗?”
“看到!鱼!”
她笑得露出小米牙。念娜会叫“鱼”了。
车子开回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念娜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诺诺靠着车窗,也在打盹。陆司珩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周小娜。”
“嗯。”
“下次出海,不带孩子了。”
“为什么?”
“想跟你单独待几天。”
“念娜会哭。”
“让她哭。她哭起来像你。”
“我什么时候哭了?”
“我求婚的时候。你哭得比念娜还凶。”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车子停在家门口。陆母出来接孩子,念娜被抱进去的时候醒了,哭着喊“妈妈”。我亲了亲她,说“妈妈明天陪你”。她抽抽搭搭地被抱走了。
陆司珩把车停好,走过来,牵着我进门。
“陆司珩。”
“嗯。”
“谢谢你。这艘船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明年结婚四周年,送你别的。”
“送我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不提前剧透。但我喜欢。因为不知道,所以期待。因为期待,所以每一天都值得。
窗外的夜色很深,北京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结婚三年了,从律所到陆氏,从两个人到四个人,从北京到海外,从公寓到游艇。路越走越宽,人越走越近,手越握越紧。
娜娜号。我的名字,他的心意。在海上,在家里,在心里,他一直把我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不是因为我值得,是因为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