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真是我老婆找到这里来了,我儿子真的发烧了,我要是不理她——”
“那不是你老婆。”李辑详说。
“我知道。”赵建国说,“但我会想。”
李辑详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赵建国在规则二面前的应对方式是把舌头咬破,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这是一种非常消耗意志力的策略。如果接下来还有更多针对个人记忆的实体出现,赵建国能撑几次?
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担忧说出来不会帮助对方,只会让对方更在意那个担忧本身。
“走吧。”李辑详站起来,“1号钓位还没看。”
“现在去?雾快到岸边了。”
“正是因为雾快到岸边了。1号钓位在最远的位置,如果那里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越早知道越好。”赵建国同意了。两人沿着湖岸往1号钓位的方向走。1号钓位在7号的正对面,需要绕过小半个湖。路上的碎石越来越湿,踩上去有黏腻的水声。湖面上的雾触手在近岸处已经密集到互相重叠的程度,像是给水面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网。
走到1号钓位附近的时候,两人同时停下了。
1号钓位上有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根竹钓竿。他的姿势和2号钓位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纹丝不动。但他的头不是低着的,而是微微仰起,像在看天空。
天空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云层和正在升高的太阳。
“喂。”赵建国低声说,“你看他的肩膀。”
李辑详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肩膀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抖动。不是冷的抖,不是怕的抖。是一种有节奏的、主动的抖动。像是在笑。
无声地笑。
“1号钓位的铁牌在他身后。”李辑详说,“看不到。”
“要不要叫他?”
“用规则二的方式叫。”
李辑详往前走了两步,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1号钓位的规则五是什么?”
那个背影没有动。肩膀的抖动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
赵建国忽然拉住了李辑详的胳膊。
“别靠近他。”
“你看到什么了?”
“他的脚。”赵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脚没踩在木板上。”
李辑详的视线往下移。
那个人的双脚悬在钓位边缘外面,离木板大概十几厘米。不是垂着——是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托着他的脚底,让他保持着这个坐姿。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抓着他的脚,让他跑不了。
“走。”李辑详说,“先退。”
两人后退了大概二十米,退到看不见1号钓位的位置。赵建国的呼吸明显快了几拍,但他没有失控。
“那个不是人。”赵建国说,“至少不是正常人。”
“对。但他的存在说明了另一件事——1号钓位的铁牌可能也没被查看过。或者查看过的人被留在了那里。”
“那我们就拿不到1号钓位的规则五了。”“不一定。”李辑详说,“我们还有另一种方式获取信息。”
他掏出了手机,打开了相册。在3号钓位的时候,他拍了铁牌的照片。他翻到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规则五的刻痕细节。
“你在看什么?”
“看刻痕的笔迹。”李辑详把手机递给赵建国,“3号钓位的规则五和5号钓位的规则五——你对比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刻的?”
赵建国接过手机,掏出自己的手机——他在5号钓位也拍了照。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是一样的。”赵建国说,“笔迹完全一致。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说明规则一到规则五是同一个人统一刻上去的。规则六是另一个人刻的。”
“规则六的字迹和铁牌上的不一样?”
“不一样。铁牌上的字工整,刻痕均匀,像是用专业工具做的。规则六的字迹歪,力道不均,刻得很急。”
“那规则六是后来者加的。”
“对。”
赵建国把手机还给李辑详,靠在树干上沉思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站直了。
“如果铁牌上的规则一到规则五都是同一个人刻的——那这个人是谁?他现在在哪?如果他是设计者,他为什么要留下规则?如果他是上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他刻规则是为了帮后面的人,那他为什么不把规则五刻完整?7号被刮掉可以说是别人破坏的,但4号呢?4号规则五从头到尾就没有刻上去。设计者不可能漏掉一个钓位。”
李辑详看着赵建国,发现这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一种追问的状态。恐惧还在,但被压到了思维的底层,上面盖着一层又一层的逻辑。
“好问题。”李辑详说,“我有一个假设。”
“说。”
“规则一到规则五不是同一批次刻上去的。设计者先刻了一到四,规则五的位置留空了。然后有人——可能是第一轮参与者——把规则五补上了。但只补了部分钓位。4号钓位没补,6号和7号被后来的人刮掉了。”
赵建国消化了一下这个假设。
“也就是说,规则一到规则四是‘官方’的,规则五是‘民间’的。规则五是上一轮的人用命试出来的。”
“有可能。”
“那如果规则五是上一轮的人留下的,规则六会不会也是?”赵建国顿了顿,“‘不要相信铁牌’——会不会是另一个发现了什么的人刻的?他发现铁牌上的规则有问题,就刻了规则六警告后来的人。但规则六本身也可能是假的——你不能排除有人故意刻假规则来误导别人。”
“所以现在形成了一个对称困境。”李辑详说,“铁牌和地面互相否定。你必须选择信哪一方,而选择错了可能就会死。但目前没有任何独立的信息源能帮你做判断。”
赵建国想了想。
“有一个办法。我们找一条已经被验证的规则——比如规则三,水面无波动松手后退——看看铁牌上写的是不是真的。如果铁牌上有一条是真的,那铁牌就不全是假的。规则六‘不要相信铁牌’就等于‘不要相信所有铁牌规则’,这就是错的。因为它一刀切了。”
李辑详点头。这和他的想法一致。
“规则三已经被验证了。铁牌上至少有一条是真的。所以规则六的表述过于绝对,很可能不是真的警告——而是某种误导。”
“那刻规则六的人想要什么?”赵建国皱起眉头,“如果他故意刻‘不要相信铁牌’,是想让人不相信铁牌,然后违反规则?”
“或者是想让规则五失效。如果你不相信铁牌,你就不会遵守规则五。规则五说不看月亮——如果你不信,你就会去看月亮。”
赵建国沉默了。这个推理链条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结论——有人希望后来者死。
两人沿着湖岸往回走。经过2号钓位的时候,李辑详又看了一眼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她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嘴唇还在动。但这一次,她的姿势变了——她的头朝他们的方向转了一点。
不是被风吹的。湖岸没有风。是她在转头。非常缓慢,像是花了二十分钟才转了这么几度。
赵建国也看到了。他拉了一下李辑详的袖子,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回到7号钓位的时候,雾触手已经碰到了平台的边缘。
一根半透明的触手搭在木板边缘上,像是在试探木板的质地。它蠕动着,没有把木板拖下水,也没有腐蚀木板。但它也没有退回去。它就搭在那里,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木板上方延伸。
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铁盒,取出一粒饵料,朝远处的湖面扔了过去。
雾触手没有反应。那根搭在木板上的触手纹丝不动。
“它不追饵料了。”赵建国说,声音绷紧了。
“不是不追。是已经接触到钓位的触手不会被远处的饵料引开。”李辑详盯着那根触手,“它现在的行为模式变了——从‘搜索’变成了‘驻留’。”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这儿坐到它摸到我们脸上。”
李辑详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规则系统里没有任何一条规则提到雾。这意味着雾要么是规则无法约束的东西,要么是规则的执行者本身。
如果是后者,那雾不会伤害遵守规则的人。
他需要验证。
但验证需要有人站在雾触手的路径上,保持不违反任何规则,看触手会不会穿透他。
他自己不行——他已经违反了两条规则。如果雾是规则的执行者,那他本身就处于一个不确定的保护状态。赵建国也不行——他违反了一条,也不干净。
需要一个完全没有违反过规则的人。
或者——一个不需要是人的人。
李辑详的目光落在2号钓位的方向上。
“赵建国,我要去做一件事。你不用跟着。”
“什么事?”
“靠近2号钓位。我想看那个女人的眼睛——如果她睁开眼睛的话。”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觉得她还能睁眼?”
“不知道。但她是目前唯一一个触发了规则三但没有完全死透的案例。如果规则三的死亡机制跟视觉有关,她的眼睛状态可能是关键信息。”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说了不分开跑。”
“我说的。走吧。”
两人沿着湖岸重新走向2号钓位。雾在他们右侧的水面上蠕动,触手的末端时不时探出水面,像是在用某种没有眼睛的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走到2号钓位附近的时候,李辑详停下了脚步,距离那个闭眼的女人大概五米。
她的头已经完全转过来了。
正对着他们。
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还在动。“救我”——一模一样的口型。但她的嘴角依然是上翘的。那个微笑没有消失,甚至变得更明显了。
“她的表情和她的口型不匹配。”赵建国低声说,“嘴里在求救,脸上在笑。”
“说明控制她面部表情的东西和控制她嘴唇的东西可能不是同一个。”李辑详说,“或者说——她的意识分裂了。一部分还在求救,另一部分已经放弃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件事。
那个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握着竹竿的手指,食指,轻轻抬了一下。像是在指什么东西。
她指的方向是水面。
李辑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雾。但雾触手在那个位置的分布特别密集,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围着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睛,在雾触手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人形。在水下不到半米的位置。仰面朝天,四肢展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水面以下。雾触手包裹着它,但没有分解它。
是那个老头的尸体。
但他的尸体不在3号钓位附近,而是漂到了2号钓位的前方水域。
“老头在那边。”李辑详说。
赵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
“他怎么——”
“水下的东西把他搬过来了。或者雾把他搬过来了。”
“为什么?”
李辑详看着那具被雾触手包裹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老头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朝上,透过半米深的水直直地看着天空。
而雾触手没有碰他的眼睛。触手缠绕了他的全身,唯独绕开了眼眶。
“眼睛。”李辑详说,“它们不碰眼睛。”
赵建国也看到了。他立刻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脚下的木板。
“2号钓位的女人闭着眼睛——所以她没有完全被拉下去。老头的眼睛睁着——他死透了,但触手不碰他的眼睛。这跟视觉有关——你猜得对。规则三是视觉触发,雾也是。闭上眼睛,可能就不被雾锁定。”
“不只是闭上眼睛。”李辑详说,“如果闭上眼睛就能避开雾,那女人不会坐在这里动不了。她闭上眼睛只是没有完全死透——但她被困住了。她动不了。”
“所以闭眼是保命手段,但不是逃生手段。”
“对。”
这个结论让两人都沉默了几秒。闭眼能保命,但不能逃生。那就意味着——如果雾覆盖了整个湖岸,他们可以闭眼活着坐在钓位上,但永远也出不去。
这比死还可怕。
“要破局,”李辑详说,“还是得回到规则本身。雾不在规则里,所以用规则对付不了雾。但规则里可能藏着离开的方法。”
“哪一条?”
“规则四——‘日落后请勿继续垂钓。如果你在日落后仍未离开钓位,请遵守规则五。’这条规则的表述里藏着一个预设——日落后,你有可能离开钓位。”
“它说的是‘如果’。”
“‘如果’意味着存在另一种情况——日落后你离开了钓位。那就不需要遵守规则五。也就是说,日落是一个时间节点,在这个节点上,空间的闭环可能会打开。”
赵建国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对。规则四没有说日落一定会死。它只是说——如果你没走,才需要遵守规则五。那如果你走了呢?如果你在日落的那一刻走出了钓位——”
“可能就出去了。”
“但我们现在走不出去。早上试过了,绕回来。”
“也许只有日落的那个瞬间才能出去。其他时间空间是封闭的。”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得撑到日落。撑过中午的雾,撑到日落,然后在日落的那一刻走出去。”
“前提是日落的时候雾不会比现在更浓。如果日落时雾已经覆盖了整个湖岸,我们就算走出去也会被雾困住。”
“那我们还是得先解决雾的问题。至少得知道怎么不让雾碰我们。”
李辑详转头看了一眼7号钓位的方向。那根搭在平台边缘的雾触手已经又往里面延伸了十几厘米。按照这个速度,一个小时内7号钓位会完全被雾覆盖。
他必须在半小时内找到一个能安全待着的地方,或者找到阻止雾蔓延的方法。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