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这半个姓落在几个人心里,谁都没敢立刻接。
不是不想接。
是太快接死,容易把后头整条灯后账带偏。
沈砚舟先把上页口的假盖纸重新压紧,确认第二页那线白没有再往外爬,才从纸槽上慢慢退下来。
脚一落地,柳三问就先问:
“许临川?”
陆照微没答。
她只是看向老病签。
“你听过这个姓吗?”
老病签想了很久,才慢慢摇头。
“听过许。”
“没听过临川。”
“在哪听的?”沈砚舟立刻问。
“收页口外头。”老病签道,“那年有人在井后争过一句话,只说了一句‘许手先收,不认正门’。”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像是被旧事里的风呛了一下,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补。
“那不是在争谁姓许。”
“是在争该不该让那只手先碰第一页后头的位。”
“有人不同意?”
“多半不止一个。”老病签看着井壁,“不然不会把一句话拆开,拆到今天还只剩半句能听。”
许手先收。
这就不是单纯一个姓了。
而是一只真碰过收页位的手。
秦墨娘也跟着沉了脸。
“不是许临川。”
“为什么?”柳三问不服。
“太像现在的人了。”她道,“这条账恨不得把每个人名字都拆开留半寸,怎么可能偏偏把一个现成的大活人全名放到第二页后头?”
沈砚舟点了下头。
他也这么想。
而且许临川现在是符院明面上的天才符师,年纪和旧案对不上。
除非这个“许”不是他。
是他家里别的人。
又或者,许临川今天走得这么顺,本来就是踩在这只旧手留下来的路上。
“若真是家里旧手,那许临川就未必知道全。”陆照微低声道。
“可他一定吃过这条路的好处。”秦墨娘接得更快,“不然符院那边不会总让他碰旧符史册。”
柳三问听得牙酸。
“也就是说,这姓不管是不是他本人,先顺藤摸过去总没错?”
“错不了。”沈砚舟道,“但不能先把藤认成树。”
他这句说得很轻,却把几个人心里那股急都压下去一点。
现在最怕的,就是刚听见一个许字,便把许临川整个人先钉死。
一旦钉死,后头所有能往符院里继续伸的线,都会被他们自己先砍断。
真正会藏手的人,最巴不得后来人一听见半个姓,便忙着去抓活人。
因为这样,纸里那只旧手反倒永远能躲在后头。
这点急,得先压下去。
先压住,后头那本边簿和外头那条符院线,才有可能自己把真姓吐全。
不然就又被人牵着走了。
这笔旧账,最会借人的急心换路。
谁先急,谁先把真边让出去。
他们今晚已经被贺沉沙抢过一次口,不能再抢错第二次。
第二次再错,就真要替别人认姓了。
认错一次,后面整条符院线都会跟着发歪。
这口偏,宁肯慢,也不能认快。
更不能认死。
死了就翻不回来了。
再难也不行。
沈晚灯忽然轻声道:
“哥,你袖里那张纸在动。”
沈砚舟一怔。
他把那张先前从收页点里露出来、又一直没彻底展开的页边小纸抽出来。
纸不大。
只有两指宽。
可刚一见灯,纸边就自己慢慢吐出一道更细的旧线。
不是名字。
像个边记。
边记只有一横,一竖,一点弯钩。
普通人看不出。
可沈砚舟盯了两息,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字边。”
“什么字边?”
“许字左边那一撇前头压过的收笔边。”
他说这句话时,指腹还在那张小纸边上轻轻摩挲。
纸边有一层极细的起翘,不是被水泡的。
像是当年写字的人在落笔前,先把纸角往内折了一下,再故意顺着折痕只留半个边。
这种写法不为好看。
只为藏。
藏的不是一个字。
是这个字本来该接着往下落到哪一页、哪一道手上。
他一说完,陆照微也看明白了。
“所以第二页吐出来的不是整字,是有人把姓先拆边留在两处。”
“对。”秦墨娘声音更低,“一处在页里,一处在页边。说明写这个姓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后来的人一眼认死。”
“也说明这人当年留手时,就已经防着有人后来翻井。”陆照微补了一句。
“留全名,容易被改。”
“拆成边,反而要真摸过这套页路的人,才能一点点拼回来。”
那就更不可能是许临川。
许临川活得太亮。
不会被藏成这种写法。
老病签这时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回口右边那层不起眼的旧壁。
“别猜人。”
“先找记手簿。”
“还有记手簿?”柳三问脸色一苦,“这套路到底多少层?”
“收页手不记在正页,也不记在第二页。”老病签道,“要记,就记在边簿。”
“在哪?”
“井背右壁,灯下第三指宽。”
沈晚灯闻言立刻把空位灯往右壁挪过去。
光一贴,壁上果然浮出一道很细的竖槽。
可那道竖槽并不是一照就全出来。
最开始只露出中间一截淡白边,像墙皮里埋着一片骨。
还是沈晚灯把灯再抬高半指,让光从斜上切下去,槽底那层常年被灰盖住的细纹才跟着显形。
陆照微看见那层细纹,忽然道:
“这不是硬撬的。”
“是常有人摸。”
说明边簿不是死埋在这里。
这些年,至少还有人偶尔回来过。
槽里卡着一片发脆的小薄册。
册子不像账本。
更像一串被拆散后又重钉回去的页边。
沈砚舟伸手刚碰上去,外头井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响。
不是撞。
像铁扣被谁从外头轻轻挂上了。
陆照微脸色立刻一变。
“他在封井口。”
贺沉沙不进来了。
他改成堵死他们出去的时间。
更狠的是,井口一旦被先封住,他们接下来哪怕翻出了边簿,出去时也会先撞上外头那套已经被贺沉沙准备好的说法。
到那时,谁手里带着页边,谁就最像被井里认出来的后手。
这不是简单堵路。
是要把他们今晚所有动作,都变成外头能拿来指人的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