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家的门铃是在上午十点左右响的。他正在厨房切水果，女儿坐在客厅地板上翻绘本，翻开一页就指着上面的图案"啊"一声，自得其乐。门铃响了两声，间隔很短。他放下水果刀去开门，看到岳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我来看看小禾。"岳母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她的视线越过周牧的肩膀落在客厅里——女儿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绘本，旁边放着几支彩色水笔。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喊了一声："外婆！"声音短促清脆，像一个主动发出的信号。
岳母明显是被这声"外婆"叫得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快步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诶——小禾会叫外婆了？"女儿点了点头，伸手从旁边那几支水笔里抽出一支红色的，举起来递给她。"给。"她说。
岳母接过那支水笔，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笔帽又看了看笔尖，然后她转头看着周牧："你们在干什么？"
"画画。"周牧走回厨房继续切水果，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她最近喜欢用彩笔在纸上画。"
岳母点了点头，低头看女儿。女儿又从地上拿起一支蓝色的水笔递给她。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开始在一张白纸上画线条，女儿画得认真，岳母画得认真，偶尔发出"这个颜色好看"、"你画的是云吗"之类的对话。气氛难得地平和，直到女儿抬头看了周牧一眼，然后放下了笔，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周牧面前站定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合拢，握成拳头。"暂停。"
周牧正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刚要说什么，整个人顿住了。他保持着走路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中，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水果盘稳在掌心里。女儿踮起脚尖从他手里抽出那支红色的水笔——她刚才没有用完，又放回了茶几上——然后她爬上了沙发，在他面前站直了身，开始在他脸上画东西。她的动作很轻，笔尖蹭过皮肤的触感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她先在他左脸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右脸画了三条线，又在他额头上添了一个形状，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凑近补了两笔。然后她跳下沙发，坐回地板上重新拿起自己的蓝色水笔，继续在纸上画她刚才的云。
三秒到了。周牧的身体恢复控制。他感觉到脸上传来的细微触感，放下水果盘走进卫生间照了一下镜子，然后他沉默了。
岳母已经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正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弯下了腰——是真的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沙发的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你们爷俩真会玩！"她终于直起腰，脸上挂着没收住的笑意，眼角有明显的泪光。然后她笑够了，想往厨房走两步去倒杯水，脚步没看脚下，脚踝绊到了地毯边缘——那面地毯的边角一直被客厅的桌子压着，被踩到时总会微微翘起——她整个人的重心往前一偏，手边什么可以扶的都没有。她的身体往前倾出，随着重心移动撞上了旁边的小边桌，桌上那支小花瓶被碰落下来，瓶口朝下倾斜着往地面方向坠去。
周牧从卫生间出来的那一瞬间正好看到花瓶脱手坠落。他来不及思考，那两个字从嘴里冲了出来："暂停。"
花瓶悬在半空，底部距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瓶身保持着那个倾斜的角度，里面几滴水珠悬在瓶口边缘，像被冻住的琥珀。岳母的身体保持着倒地的姿势停在半空中，一只手往前伸着想要扶住什么，另一只手还捂在胸口上，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偏离了支点。周牧大步跨过去，弯下腰伸手接住花瓶，把它放回了边桌原来的位置。然后他伸手扶住岳母的肩膀让她慢慢站直。她整个人还在那个下坠的姿势里没有恢复知觉。
他站好之后才说了一句："恢复。"
时间重新流动。岳母的身体往下坠了一小段距离，她的脚踝用力想重新找到支撑，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张边桌——花瓶还在，好好的立在桌面中央，连位置都没变过。她又转头看了看周牧，他站在旁边，表情淡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才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但她确实记得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托了她一把。又抬头看了看他，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想找什么线索来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脸——周牧注意到她的脸——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困惑变成"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了"的犹疑。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周牧开口："妈——"然后听到"咚"的一声。岳母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不是被扶住之后倒的，是在他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同时，她的眼睛向上翻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了支撑的布偶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周牧伸手接住了她，没让她摔到地板上，但她的身体已经彻底软了。
"妈——！妈！"他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好。女儿从地板上爬了起来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仰头看着闭着眼睛的岳母，又看了看周牧："外婆怎么了？"
"吓晕了。"周牧蹲在沙发前面，轻轻拍了拍岳母的肩膀。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眼皮在动——像是在挣扎着想要醒过来，但身体还没准备好。他起身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等她自己缓过来。
岳母醒来的时候周牧正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女婿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看着她，像是一个等待学生醒来的老师。"……刚才——"她的声音有点干。周牧把水杯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捧着那杯水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等自己从刚才那个画面里完全走出来。
"所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很多，但还是带着一种"我需要确认"的意味，"我女婿是超人？"
周牧坐在她对面，女儿正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继续画她的云，像是这场小型风波跟她没有关系。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回答："不是超人。"他顿了一下，"是奶爸。"
岳母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了他旁边那个正专注于画画的小身影上。她的表情混合着惊讶、犹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笃定。"那我外孙女也是超人？"女儿正用蓝色水笔画另一朵云。她听到"外孙女"和"超人"两个词连在一起，于是抬头看了岳母一眼，语气平平地开口说："我是小禾。"
岳母低头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抱了过来——动作比她自己预料中更快，像是身体比大脑先决定好了这件事。女儿被她搂进怀里的时候正画到云的最后一笔，笔尖在白纸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弧线。她被抱着也不反抗，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窝在岳母怀里，然后她感觉到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岳母的声音从女儿头顶上方传来。女儿趴在她肩膀上想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外婆不哭。"
周牧坐在对面看着岳母抱着女儿抹眼泪，没说话。窗外的阳光铺在三个人之间，女儿趴在她肩膀上安静地待着，像一只找到了安全位置的小动物，偶尔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她。这一幕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岳母松开手，低头擦了擦眼睛，像是想把刚才那一幕收进记忆里某个不会弄丢的地方。
那天晚上女儿洗完澡换好睡衣，周牧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刚要起身去关灯，女儿拉住了他的手指。"爸爸。"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嗯？"他重新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女儿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出下一个问题："三岁以后，我还能叫你爸爸吗？"
周牧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女儿，她平躺着，被子拉到下巴，两只手露在外面抓着他的手指，眼睛在夜灯的光线里亮亮的。"当然能。"他说。"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
女儿没有马上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着他手指的那两只手，然后又抬起眼来看他，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内容不会让他受到惊吓。"但是，"她停了一下，"时间管理者，不能有爸爸。"
周牧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面板已经在他余光里亮起，上面显示着一行字：【女儿预知到部分未来——成为正式管理员后，情感羁绊将被削弱。注：该预知内容为天赋觉醒过程中的随机显现，不构成必然结局。但存在一定概率。】
周牧站起来："那我不干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女儿看着他，眼睛没有眨，表情平静，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指，力气不大，也不松。
他重新坐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夜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静地并排着。他轻声说："先不想那些了。还有好几天。"女儿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周牧伸手把灯关了，在黑暗中重新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