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周牧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面前悬浮着那块半透明的系统面板。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翻一本字典逐字逐行地找某个被遗漏的词条。哭声6/7，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余额不到10秒。他不能再用暂停了，至少在没有找到清零方法之前。
他划到第三遍的时候，目光定住了。在"系统规则"页面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体，像是一条藏得很深的脚注，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周牧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隐藏规则：完成"完美带娃日"——即24小时内不使用暂停且目标对象不哭不闹——可清零哭声计数一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读了一遍又一遍。24小时，不用暂停，女儿不哭不闹。前两条他自己能控制，第三条——他转头看了一眼爬行垫上的女儿，她正在啃磨牙棒，暂时安安静静的。
"……24小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量它的重量。24小时不用暂停，听起来不长，但他上一次连续24小时完全不用暂停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从获得系统的那天起，暂停就像一根拐杖，他一直拄着，哪怕走得再稳也随时准备把它抽出来用一下。现在这根拐杖要被收走24小时。但如果成功了，哭声就会清零。6/7会变成0/7。他又有余量了。
"24小时不用暂停？"他对自己说了一遍，然后握了握拳，"简单。"
女儿从爬行垫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他说的"简单"两个字觉得不以为然。她的脸开始红了，眉头往下压，整个小身体开始绷紧——那是她拉屎的经典表情。周牧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按钮——"暂停"那个词还亮着，像一盏随时可以打开的灯，只要他喊出声，世界就会停下来，他就能从容地去拿湿巾、铺尿布、拧开水龙头洗手，再从容地回来换好，然后说"恢复"。但他没有喊。他站起来走到爬行垫旁边，把女儿抱到尿布台上，伸手去够湿巾。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比以前狼狈了一些——她的手乱抓着湿巾盒的边缘，把湿巾扯出来好几张，散了一地。周牧没去管地上那些湿巾，低头把纸尿裤解开、擦拭、换新。女儿被他抬腿换尿布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耐烦，开始哼唧。周牧加快了速度，换完之后把她抱回爬行垫上，自己蹲下去捡散落在地板上的湿巾片。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但面板上的哭声计数还是6/7，没有变。
第一天的白天就是这样度过的。
女儿拉了七次屎，吐了三次奶，午觉只睡了十五分钟就醒了，醒了之后哭了十几分钟——因为她的布书掉到了爬行垫外面，她够不着。周牧伸手帮她捡回来了，但她已经哭开了，那种收不住的、后劲十足的哭。她哭了大概七八分钟才自己慢慢停下来，抽着鼻子重新拿起布书翻。周牧在旁边陪着她，没有用暂停。他算过了——只有他主动触发暂停导致的哭声才会被计入累积，女儿自然哭闹导致的哭声不会增加。所以那十几分钟虽然听起来刺耳，但面板上的数字没有变化。
晚上她睡觉前打翻了水杯，水洒了一茶几，顺着桌沿滴到地板上。周牧手忙脚乱去拿抹布的时候踩到了自己刚扔在地上的湿巾，差点滑倒。他扶住桌沿稳住身体的时候看到女儿正坐在餐椅里看着他，表情像是在说"你还好吗"。他稳住之后擦了桌子、拖了地，然后把女儿抱进卧室哄睡。她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闭眼——中间哼唧了无数次、扭来扭去、要抱不要放、要放不要抱。周牧抱着她走了无数圈，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回卧室，光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睡着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周牧把她放回婴儿床里，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了一下椅背，然后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一种声音叫醒的——女儿在哭。不是那种抽抽搭搭的哭，是那种带着恐惧和不适的尖叫式的哭。他走过去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他的手指在被烫到的那一刻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他转身去拿温度计——三十九度五。
"……别慌。"他对空气说了一句。
他想起刚才在系统面板上看到的"完美带娃日"规则，24小时不用暂停、女儿不哭不闹。现在女儿发烧了，39.5。他可以用暂停去查资料、去翻医学文献、去找退烧药——他可以在暂停中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然后恢复时间再一起做完。但那会打破"完美带娃日"的条件，因为他在24小时之内用了暂停。但如果不用——他必须靠自己的判断来处理。39.5度，这个温度在婴幼儿发烧里不算极端危险，但也不算轻。他需要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发烧，以及要不要去医院。
周牧站在卧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手从面板上收了回来。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把女儿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她的身体比平时烫很多，贴在他胸口像一个小火炉。他抱着她走到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找退烧药——上次王阿姨那事之后他备了一瓶在柜子里。他拿出药瓶看了看说明，又转身去拿了体温计重新测了一次体温，还是39.5。他判断这像是幼儿急疹——一种在六个月到两岁之间常见的病毒感染，主要特征是高烧两三天然后出疹子退烧。如果她的精神状况还行，没有持续呕吐或嗜睡，在家物理降温加退烧药就可以了。他放下退烧药，先用物理降温——脱掉她外面的衣服，只留一件薄薄的内衣，用温水打湿毛巾拧干，然后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脖子。她的皮肤红红的，擦过之后留下微微的水痕。她在他手里轻轻哼了一声，身体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从十一点一直抱到凌晨两点多。每隔二十分钟换一次湿毛巾，每隔半小时测一次体温。她的体温一直在39度上下徘徊，降了一点又升一点。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很慢，怕晃醒她，又怕她睡着了醒不过来。他的眼睛开始发干发涩，但他不敢闭眼。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没什么知觉了，但也没有放下她。
面板上开始出现一行新的倒计时。他不知道那个倒计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是在他抱着女儿来回走的时候悄悄浮出来的。上面写着一个时间：【剩余：4小时。】周牧看了一眼那四个小时，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她的脸颊贴在胸口，呼吸温热而急促。还有四个小时，他还能撑住。他抱紧了一些，继续走。
凌晨三点十七分，怀里的动静变了。女儿在被子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周牧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着他的方向，然后她眨了两下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的额头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周牧把她放在沙发上，重新测了一次体温——37.8。降下来了。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温度计上那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微微泛红的小脸，她正冲他笑着，伸出手抓了抓他的手指。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还剩四个小时。
周牧把女儿重新抱起来，走回了客厅。他没有坐下。他抱着她在客厅里继续走着，从窗边走回沙发边，从沙发边走回窗边，一步一步地，踩在地板上。她不哭了。他也没有用暂停。倒计时还在跳，但他没有再看它了。
"……最后一次了。"他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