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前一天更亮。
上午九点,小区广场喷水池旁边已经围满了人。周牧抱着女儿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片人头——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长椅坐满了,有人站着,还有人推着婴儿车停在旁边伸长脖子看。昨天刘姐关掉直播的时候,群里的宝妈们已经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刷了上百条。今天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奶爸是怎么做到的?”
周牧走进人群的时候,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那条淡蓝色围裙——反着穿的,纯色布料朝外,卡通兔子藏在里面。女儿坐在他左臂弯里,扎着两条小揪揪,嘴里含着一根新的磨牙棒,正“吧嗒吧嗒”地啃。
刘姐已经到了。她站在喷水池正前方,穿着一件深灰色速干运动服,领口拉到了最高,袖子撸到肘弯以上。她身边站着三宝,三宝今天也换了一身新衣服,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头发用水抿了抿,整整齐齐地贴在脑门上。刘姐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放着两片同款纸尿裤、两罐同款奶粉、两只同款奶瓶、一个温度计、一管护臀膏、一条襁褓巾。所有物品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旁边还摆着两个计时器——电子秒表,屏幕亮着,显示着“00:00.00”。
刘姐看了一眼周牧,嘴角带着那个熟悉的笑容:“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周牧走过去,站在折叠桌的另一侧:“我为什么不敢来?”
“因为你昨天那一手,”刘姐说,“估计是蒙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让你输得明明白白。”她转头对旁边一个拿着手机的年轻妈妈点了点头,“计时。”
那个年轻妈妈举着手机,屏幕朝外,上面已经打开了计时功能。“准备好了吗?”
刘姐把三宝抱起来放在桌上铺好的软垫上,三宝今天特别乖,可能是被现场这么多人镇住了,安安静静地躺着。刘姐把手搭在纸尿裤上,深呼吸了一下:“准备好了。”
“开始!”
计时器跳动的瞬间,刘姐动了。她的动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撕开纸尿裤贴条的“刺啦”声清脆利落,湿巾抽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多余的抽拉声,擦、涂、换、贴,四个动作在不到十秒内完成。然后她转身去冲奶——水温计插进瓶子,她看了一眼数字就开始倒水,精准地停在45度上,不多不少。她甚至没有用温度计多等一秒。奶粉舀进去、摇匀、放好,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流水线。最后是哄睡——她把三宝抱起来裹好襁褓,然后开始哼唱,声音不大但很稳,节奏均匀。三宝在她怀里越来越软,越来越沉,最后眼睛完全闭上了。
“停!”刘姐喊了一声。
计时器停留在:02:48.23。两分四十八秒。
刘姐把睡着的三宝轻轻放回软垫上,直起腰,看了一眼计时器,嘴角弯了起来。围观的宝妈们开始鼓掌,有人喊了一声“刘姐牛逼!”刘姐转头看向周牧,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两分四十八。你最好心里有个数,我三胎练出来的速度,你一个新晋奶爸怕是追不上。”
周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还在啃磨牙棒,对周围的热闹完全无感。“小禾。”他轻声说了一句。女儿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那根磨牙棒,眼神迷迷瞪瞪的。
“帮爸爸一次。”周牧说。
女儿当然听不懂这句话,但她看到了周牧伸过来的手指,便用小手攥住了。小小的手指头包着他的食指,温温热热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爪子。
周牧站到了折叠桌前面。桌上是另一套一模一样的工具,纸尿裤、奶粉、奶瓶、温度计、护臀膏、襁褓巾。他把女儿放在软垫上,她翻了个身想要坐起来,被周牧轻轻按住了肩膀。“乖,躺好。”
刘姐站在旁边抱着手臂:“开始计时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周牧说。
那个举着手机的年轻妈妈按下了计时器:“开始!”
数字跳动起来的瞬间,周牧低声说了一个词。
“暂停。”
世界停了。
喷水池上方那只假鸽子停在半空中——它本来正被风吹着往左偏,现在纹丝不动。人群里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停止了滚动,所有人的表情定在同一帧上。刘姐的嘴角保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定格成了一个凝固的雕塑。
周牧动了。第一步,他拿起湿巾,展开、擦拭、涂护臀膏、撕开新纸尿裤贴好——整个过程他的手在飞,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换完尿布只用了不到眨眼的时间。0.3秒。第二步,他转过身拿起奶瓶,倒水、测温度——他根本没看温度计,凭手感就知道是45度左右。奶粉舀进去拧上盖子摇匀,前后一气呵成。0.3秒。第三步,他回到软垫前,把女儿的身体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抽出那条襁褓巾,裹住她,裹了两圈,把边角折好塞进去,然后轻轻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眼睛——她还醒着。他需要她睡着。他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同时把她的眼皮轻轻抚了一下——不是闭上的,是让她的睫毛垂下来,配合着他拍后背的节奏,她自己慢慢就闭上了眼睛。
0.4秒。总共1秒。他看了看面板余额——1秒用完,现在归零。然后他走回原位,站好,深吸了一口气。
“恢复。”
时间重新流动。
那只假鸽子继续往左偏,人群里的弹幕继续滚动。刘姐嘴角的弧度保持着——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周牧怀里的女儿已经睡着了。软垫上换了新尿布,桌上一瓶冲好的奶,温度刚好,盖子拧紧放在那里。所有的事情都完成了。而计时器上数字跳动的轨迹——从“00:00.00”开始跳,跳到“00:00.50”的时候——
“停!”
周牧喊了一声。
全场寂静。
那个举着手机的年轻妈妈低头看着屏幕,嘴巴慢慢张开了。旁边几个宝妈凑过来看,然后——她们的表情也开始变了,从“哦”变成“诶?”又变成“什么?”。最后是一个宝妈忍不住喊出声来:“0.5秒?!!!”
刘姐手里的东西掉下去了。是她刚才随手拿起来准备检查的奶瓶——一声脆响,奶瓶砸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了好几片。她没看那个碎掉的瓶子。她的眼睛盯着计时器上那个数字,一动不动。00:00.50。半秒。换好尿布,冲好奶,把孩子哄睡着了。三个项目,半秒。连一次呼吸的时间都不够。刘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那个计时器是不是坏了?”
旁边那个年轻妈妈赶紧检查:“没有坏!我新买的!刚才还好好的!”
“不可能!”刘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半秒!换尿布都要六秒!你——你——”
她看着周牧,周牧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睡得香喷喷的,小脸蛋白里透红,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毫无防备。周牧抬起头看着刘姐,表情平静,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表情比任何话都有杀伤力。
刘姐站在原地,整个人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套两分四十八秒的操作仿佛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三胎经验,五年带娃生涯,在这个奶爸面前像一场笑话。
人群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几个人,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几十个人一起鼓掌,啪啪啪啪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刘姐喊:“刘姐!跳!愿赌服输!”
刘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那个一贯的自信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认命的表情。
“……行。”她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她走到喷水池前面的空地上,站定,深呼吸——然后开始跳《Baby Shark》。动作很僵硬,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还在发抖,但步子迈出去了——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扭屁股、转圈。三宝被她提前交给旁边那个年轻妈妈抱着,小脸上全是困惑,看着自己的妈妈在广场上跳一只鲨鱼的舞,表情像是在说“我妈怎么了”。
周牧站在一旁,抱着怀里熟睡的女儿,没有笑,也没有得意。他只是看着刘姐跳完那一整首歌,中间她几次想停下来,但旁边那些宝妈们都在拍,还有人喊“再来一遍!”,她就咬着牙跳完了。
全曲结束的时候刘姐弯着腰喘气,头发散了,脸也红了。她直起腰看着周牧,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你……你等着。我这辈子不会再找你比赛了。”
周牧回了一句:“好。”
刘姐转身走了,脚步飞快,三宝被那个年轻妈妈抱着跟在后面小跑。人群慢慢散了,广场恢复了平时的安静。周牧抱着女儿在喷水池边沿坐下,看了看面板——弹出了好几条消息:
【击败刘姐。挑战任务完成。奖励暂停时长:10秒。】
【连续成就达成(首次击败对手)。额外奖励:2.3秒。】
【当前余额:12.3秒。】
周牧盯着那个“12.3”,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存款”。他本来只有1秒,现在——12.3秒。他感觉自己像个突然发现自己中奖了的穷光蛋,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怕系统反悔。
他抱着女儿站起来,准备回家。刚起身,怀里的女儿突然动了一下,然后——“阿嚏!”
一个大喷嚏,声音响亮。
然后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飞了出来,落在周牧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覆盖了半张脸。周牧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睁开眼睛,看着他被鼻涕糊了半边的脸,毫无愧疚地咧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小门牙露出来,咯咯咯的,像是刚才那个喷嚏是她精心策划的一场表演。周牧站在广场中央,半张脸上挂着女儿的鼻涕,怀里抱着笑得直打颤的女儿。
他低头看了看面板——余额还是12.3秒,一分没少。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这不算带娃成就?”
面板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显示着那个数字,像是在忍笑。女儿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拍着周牧的胸口,鼻涕还挂在他脸上往下淌。
周牧叹了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面巾纸皱巴巴的,他擦了半张脸,又把女儿鼻子下挂的那一根也擦了。“你可真是我亲闺女。”
女儿“啊”了一声,算是回答。
阳光照在广场上,喷水池旁边那个“跳房子”的格子被晒得发亮。周牧抱着女儿往家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女儿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围裙的带子,又开始打哈欠了。
周牧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12秒……”他小声说,“12秒够我吃顿饭了吧?”
女儿在他肩膀上“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说梦话。周牧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有点晃眼。
“……行吧。先回家洗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