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小区中心广场是最热闹的时候。
广场不大，正中间有一座圆形的喷水池，池子里的水常年不喷，但周围的空地铺着软塑胶地垫，颜色是红绿相间的，上面画着跳房子的格子。围着一圈长椅和石凳，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是遛娃的黄金时段，奶奶们推着婴儿车，妈妈们抱着孩子，爸爸们——通常只有周牧一个。
他坐在喷水池边沿上，背对着干涸的池底，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女儿坐在他左腿膝盖上，两只小手抓着他左手的大拇指。他的右手正握着一只奶瓶，瓶身微微倾斜，奶嘴刚好凑到女儿嘴边。女儿含住奶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眯着眼，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调子的歌，脚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腿，于是女儿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喝奶的速度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几个推着婴儿车的阿姨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周牧。
"这爸爸带娃带得真好啊。"一个穿碎花围裙的阿姨小声说，声音没压着，周牧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也凑过来看，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看周牧，又看看自己的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啃指甲的女儿。"他冲奶怎么这么快？我看到他直接从包里拿出奶瓶就喂了，都不用试温的？"
周牧听到了，但没有转头。他低头看着怀里喝奶的女儿，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他每天这个点都在，"旁边一个穿运动服的奶奶说，"我观察好几天了，带娃手法比我们家儿媳妇还利索，换尿布三秒钟就搞定，我都看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昨天亲眼看见的，他娃拉屎拉到裤子上他翻个面就擦干净了，那动作跟魔术一样。"
周牧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女儿喝完了奶，嘴巴松开奶嘴，冲他"啊"了一声，像在说"我喝完了"。周牧把奶瓶放回包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她的嘴，然后把她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她的后背。女儿打了一个小嗝，声音软乎乎的。
他刚把女儿重新放回膝盖上，人群忽然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某种压迫感的分开——坐在长椅上聊天的阿姨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挪了挪，留出了中间的一条通道。一个穿深灰色运动服的女人从人群后面走上来。
她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毛天生带一点向上的弧度，看起来就像一直在挑剔什么。她怀里抱着一个跟周牧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巨大的妈妈包，包的侧面挂着三个不同颜色的水壶。她走路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地上像钉子钉进去一样扎实。她在周牧面前站定了，视线从周牧脸上扫到他怀里的女儿身上，又扫到旁边那个空奶瓶上。然后她开口了："男人带娃？"
周牧抬起头看她。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女儿的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嗯。"
刘姐——周牧后来才知道她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把怀里的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从妈妈包的侧袋里掏出一只奶瓶，也是冲好的。她单手拧开盖子试了试温度——动作快得像闪电，从掏瓶到试温不到三秒钟。她把奶嘴塞进怀里孩子的嘴里，孩子开始喝奶。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冲奶技术不错。"她看着周牧，"但男人带娃，大多数都是摆拍。拍两张照片发朋友圈，孩子一哭就丢给老婆了。你们是不是也一样？"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微妙了起来。坐在长椅上的阿姨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喝豆浆的年轻妈妈缩了缩肩膀。宝妈们则有些犹豫，有人低下了头，也有人的目光瞥向周牧。
周牧看着刘姐，沉默了两三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期待，还有的——他看出来刘姐身后有几个年轻妈妈正等着看热闹。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从自己怀里拎起来换了个方向，让她面对刘姐。"小禾，叫阿姨。"女儿看着刘姐，吧嗒了两下嘴，没有叫。她伸出一只小手，冲着刘姐怀里的孩子——那个也在喝奶的三宝——"啊"了一声。三宝也"啊"了一声。两个一岁半的孩子隔着空气打了个招呼。
刘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在周牧和女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她把奶瓶从三宝嘴里抽出来，放回包里。三宝立刻"哇"了一声表示不满，但刘姐根本不理他，把他往胳膊上一夹，像夹一个公文包那样。她重新看着周牧，下巴微微抬起来："24小时。敢不敢？"
周牧愣了一下："什么24小时？"
"比。"刘姐说。"24小时内，谁能让自己的娃不哭不闹自己睡整觉，谁就是小区带娃王。"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阿姨和妈妈们，"我带了三个了，老大小时候是睡渣，老二也是，我用了整整两年才把他们调过来。你们家这个，一岁半了吧？你给她调过作息吗？"
周牧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旁边那个穿碎花围裙的阿姨就插了一句："刘姐是咱们小区带娃最厉害的，她家三个娃她一个人带，老公常年出差，她连月嫂都没请过。"
刘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不动声色的优越感。她看着周牧，像是在等他说"不敢"。
周牧正在想怎么拒绝——他是真的不想折腾，24小时不哭不闹的挑战听着就累，而且他今天本来计划的是带女儿去公园晒太阳——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到了面板。
那块半透明的光幕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浮了出来，悄悄地悬浮在刘姐身后大约半米的位置。上面只有一行字：【挑战任务：击败刘姐。奖励暂停时长：10秒。】周牧盯着那个"10秒"，眨了眨眼。他又看了一遍。10秒。他上一集拼尽全力赚了2秒，现在系统一开口就给10秒。
刘姐的眉毛挑了一下："怎么？不敢接？没关系，新手爸爸嘛，能理解。"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三宝换了个姿势夹好，"男人带娃跟女人带娃本来就是两码事，你们不用硬撑。"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的附和。周牧把目光从面板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女儿正仰头看着他，那根之前被剪过指甲的小手指伸出来，抓了一下他的下巴。周牧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种清澈的、圆溜溜的、什么都不懂但又好像什么都能看懂的目光。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姐。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个带着疲倦的温和笑容了，而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
"我接。"
刘姐的目光微微一凝。周围的声音安静了。
"24小时，"周牧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刘姐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那个笑容跟她之前的都不一样——带着一种"终于来了个有意思的"的意味。"现在。"她说。"从你把娃抱回家的那一秒开始算。明天这个时候，看谁家的娃昨晚哭没哭过。"
"怎么算赢？"
"简单。今晚谁家的娃睡整觉不哭不闹，谁赢。如果有哭闹就算输。"刘姐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宝，"我家老三已经连续三天睡整觉了，你如果有本事今天就让他断掉，我服你。"
周牧抱紧了女儿，女儿的小手还抓着他的下巴不放。"行。"
刘姐笑得更明显了，她把三宝往怀里一搂，转身要走——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周牧："对了，输了的人，明天上午在广场上跳《Baby Shark》。我录像发抖音。"她拍了拍自己的手机，"我粉丝一千二百个，你准备好了，可能能当网红。"
周牧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着刘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女儿冲他"啊"了一声，伸手又要去抓他的鼻子。他没有躲，让她抓了个正着。她的小指甲虽然剪过了——但依然带着一点微微的硬度——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周牧看着女儿，深吸了一口气。"小禾，"他说，"爸爸的脸靠你了。"
女儿歪了歪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小门牙，然后又开始"啊啊啊"地叫。周牧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周围的人还在看着他，刚才那场短暂的对峙像是投进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但周牧没有管那些目光了。他抱着女儿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女儿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她有点困了。周牧一边走一边想着那10秒。10秒够他做很多事情了。比0.8秒强太多了。他甚至可以靠着这10秒睡一个短觉——如果女儿配合的话。但前提是——他得赢。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开始揉眼睛的女儿。"小禾，你今晚能不能别哭？"女儿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算是回答。
周牧沉默了一下。"行，我当你答应了。"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脚步加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