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周牧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已经在这个时间点醒来过五次了。每一次他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再醒就直接把女儿塞回肚子里去——虽然塞不回去,但想想总行吧。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婴儿床的围栏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周牧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棍子敲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整片头皮发麻。他抬手搓了搓脸,掌心在干涩的眼皮上蹭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的林暖暖翻了个身,被子裹得更紧了。周牧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婴儿床里,周小禾正张着嘴嚎,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又尖又利,刺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来了来了来了,"周牧嘴里嘟囔着,脚步却快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沉得要命,"爸爸来了,小禾不哭。"
他伸手进婴儿床,把女儿抱起来。一岁半的孩子,软乎乎的,身上带着一股温热的奶味,可这味道现在对周牧来说已经跟催泪瓦斯差不多——他鼻头一酸,差点跟着哭出来。
周小禾根本不买账。她扭着身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哭声非但没小,反而又拔高了一个调。"哇——哇——"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凿在周牧的神经上。
"好好好,喝奶喝奶。"周牧单手托着女儿,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奶瓶。他已经提前冲好了放在保温套里,可手抖得厉害,奶瓶盖子拧了半天没拧开,反而把奶洒了一袖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睡衣裤子上,洇出一片湿痕。
周小禾哭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知道,马上就好。"周牧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奶瓶拧开,塞进女儿嘴里。奶嘴碰到嘴唇的瞬间,周小禾止住了哭声,使劲吸了两口。周牧刚要松口气,她突然又吐出来,脸皱成一团,继续嚎。
"怎么了?不饿?"周牧低头看了看奶瓶,又看了看女儿,"你刚才不是哭得跟闹饥荒似的吗?"
周小禾用更大的哭声回答了他。
周牧抱着她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回来,又走出去。来回走了四五趟,腿都软了,女儿还是没停。客厅里的电子钟跳到三点二十五分,周牧站在走廊中间,感觉自己就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菜,叶子全耷拉着,随时可能烂在地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周小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巴张着,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更响亮的"哇——"
三点三十二分。周牧坐在客厅沙发上,女儿横在他腿上,两只小手乱抓,指甲划过他胳膊,留下三道浅浅的红印。周牧低头看了看,没觉得疼——可能是因为整个人已经麻了,从里到外。
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没来得及收拾的辅食碗,干在碗底的米糊像水泥;昨天换下来的围嘴搭在沙发扶手上;奶粉罐的盖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整个客厅像被小型台风扫荡过,而周牧就坐在这片废墟中央,怀里抱着那个不肯消停的小台风眼。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盯着女儿,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什么都给你行不行?"
周小禾当然没有回答,她只是哭,哭得脸蛋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起来又可怜又气人。
周牧突然想起手机里还有老婆发的一段视频,是他上个月过生日,女儿在视频里冲他笑,咯咯咯的,像只小母鸡。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就是当爸爸。现在他觉得全世界最愚蠢的话就是"我想要个孩子"。
三点四十六分。周牧冲了第二瓶奶。
他站到厨房台面前,后背弓着,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一张弯到极限的弓。烧水、试温、舀奶粉、晃匀,这套流程他已经做了不下三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事实上他现在确实是半闭着眼睛。奶粉勺掉进了罐子里,他用手指头抠出来,手指上沾了白乎乎的一层粉,他也懒得擦,直接甩了甩。
奶瓶冲好了,他拿起来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不烫,刚好。他自己喝了一口,更确定了,是女儿能接受的那个温度。
他端着奶瓶走回客厅,周小禾还在哭,但声音明显小了,大概也是哭累了。周牧把奶嘴凑过去,她吸了一口,停下来,用那双还挂着泪花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又把奶嘴吐了出来。
"周小禾。"周牧一字一顿地说。
女儿冲他瘪了瘪嘴,新一轮的哭声蓄势待发。
三点五十二分。周牧换了个姿势,把女儿竖着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她屁股,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小的时候这招管用,拍着拍着她就能打嗝,打完嗝就消停了。但现在她长大了,体重上来了,力气也上来了,两条腿蹬在周牧胸口上,一下一下踹,踹得他胸膛发闷。
"你到底想怎么样——"周牧仰起头看天花板,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在喉咙里转了又转。
周小禾不哭了。她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周牧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这是她酝酿下一轮总攻之前的蓄力。
"不能让我歇会儿吗——"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一会儿,半小时,不,十分钟,就十分钟——"
周小禾张大嘴巴,预备——哭。
周牧崩溃了。
"能不能让我歇会儿——!"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憋了五个多小时的闷气全都冲了出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客厅里的空气被震得嗡嗡响,玻璃窗好像都在跟着颤动。
然后——
世界停了。
是真的停了。
空调出风口那条一直吹着冷气的白色丝带突然凝固在半空,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奶瓶在周牧手里,但他往前递的那个动作只做了一半,手悬在那里,奶嘴刚好停在女儿嘴唇前一厘米的位置。
周小禾张着嘴,那口酝酿了半天的气还没呼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动。
她不动了。
周牧愣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他试探性地把奶瓶往后缩了缩。女儿的眼睛没有跟着转。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眼皮没有眨。
"不是吧……"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完全静止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直身体,把女儿轻轻放回沙发上,她保持着那个张嘴的姿势躺在那里,像一尊小雕塑。
周牧走到客厅空调前,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条悬在空中的丝带。硬的。风停了,它就像一根被冻住的塑料片。
他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凌晨的小区安安静静的,几盏路灯亮着,光柱打在柏油路上,路面上连一片树叶都没在动。远处高架桥上,一辆车的车灯定格在最亮的那一瞬,看不清是在前进还是停止,但反正——不动了。
"卧槽——?"
周牧的声音里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是一种他已经半年多没尝过的情绪——狂喜。他冲回客厅,对着空气喊了一声:"恢复?"
什么也没发生。世界还是静止的。
"停?暂停?"他又试了几个词,没有反应,"……不会吧,我不会说咒语啊。"
他急得直转圈,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看到了茶几上空荡荡的桌面——刚才那里还堆着碗和围嘴。他想了想,转身进了厨房。
三分钟后,他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正常的味道。他又进厨房冲好了一瓶新奶,同样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他端着奶瓶,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嘴角开始往上翘,"我能动了……其他人……不能动?"
答案是肯定的。
周牧的第一反应是——他终于可以安静地做完一件事了。
他先把女儿放进婴儿床,给她盖好被子。她保持张嘴的姿势躺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好笑,但总比哭好。然后他回到客厅,开始收拾。
沙发上那些围嘴、口水巾、小袜子,一股脑扔进洗衣篮。茶几上的辅食碗端进厨房泡上水,台面上洒的奶粉用湿布擦干净。地板上有女儿吃饭时掉下来的米粒和菜叶,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周牧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干净了。虽然算不上窗明几净,但至少是这半年来最整洁的一次。他笑了,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
"还有两个小时……"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也不动,指针停在三点五十三分的位置。他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同样凝固着。
他不知道这个状态能持续多久,但他决定充分利用。
接下来,周牧做了几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做成的事。
他先冲了三瓶奶放进冰箱冷藏,每瓶都贴上了标签,写着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钟。如果时间恢复之后这些还能用,那至少女儿下一顿不用临时冲。
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电脑是正常启动的,开机动画顺利走完,网页能打开,文档能编辑。他花了四十分钟把上周就该交给甲方的那份PPT做完了。最后一页他加了一句"感谢您的耐心等待",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专业过。
做完PPT,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游戏。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上次打游戏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女儿出生前的某个周末,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他挑了一个单机游戏,载入存档,打了三关,中途停下来去上了个厕所——没有抱着孩子上厕所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上完厕所回来,他看了一眼女儿,她还在那里安静地张着嘴。周牧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的,呼吸平稳。他放心了。
然后他躺上了沙发。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半年前买的,他特意挑了一款够大的,想着以后可以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看电视。事实证明,这张沙发在过去半年里最大的用途是——堆尿布和脏衣服。现在尿布和脏衣服都清走了,他终于可以真正躺下来了。
"就睡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他睡着了。
两个小时后他醒过来,是自然醒。没有哭声,没有半夜被踹醒,没有迷迷糊糊爬起来冲奶——他是自己醒的。
窗外还是黑的。空调丝带还是悬着。女儿还是张着嘴。
周牧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一觉是他半年多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梦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黑沉沉的安静。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
"行了,"他拍了拍手,"该干活了。"
他说"恢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次沉着多了。
时间重新流动了。
空调的丝带飘动起来,冷气重新吹出风口。手机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五点十一分。远处高架桥上那辆车的车灯重新亮起来,车身往前滑了一小截。
而在他面前的婴儿床里,周小禾张着嘴,正要哭——
奶瓶精准地塞进了她嘴里。
周牧一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一手扶着奶瓶,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他站在婴儿床前,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表演的魔术师。
周小禾吮着奶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周牧左右看了看,奶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三瓶备用奶,茶几上干干净净连个指纹都没有,PPT已经发到了甲方邮箱——他甚至收到了自动回复"已收到,感谢"。
完美。
周牧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喝奶的女儿,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女儿抬眼看了他一下,睫毛上还挂着之前哭过的泪痕,但眼神是安静的,乖巧的。
"这就对了嘛,"周牧轻声说,"你乖乖的,爸爸也轻松点,对不对?"
周小禾没理他,专注地喝她的奶。奶瓶里的液面匀速下降,三分钟之后见了底。周牧把空瓶抽出来,拍了拍她后背。一声轻轻的"嗝"响起来——终于。
"好了,睡吧。"周牧把女儿放回婴儿床,给她盖好被子。她眨了两下眼睛,困意已经涌上来了,眼皮开始打架。
周牧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入睡,心里升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这半年多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爸爸。
"看来以后得多研究研究这个……"他自言自语,转身准备去倒杯水庆祝一下。
然后——
"哇——"
周小禾突然睁开眼,张大嘴,发出了一声全新的、突如其来的、额外的大哭。
周牧转过身,愣住了。"怎么了?不是喝饱了吗?"
他蹲下来拍她,她哭得更凶了。那哭声跟刚才的不太一样,听起来更尖、更急,像是某种警报。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像一面悬在空中的玻璃板,上面缓缓浮现出几行字——
【警告。】
【暂停累积哭声:1/7。】
【满7则将开启「无尽哭泣」模式,永不停歇。】
周牧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大嘴巴,低头看着女儿。周小禾依然张着嘴嚎,声音灌满了整间卧室,穿透门板,在清晨五点十一分的客厅里回荡。
他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意思——你以后每停一次,她就多哭一声?哭满七声就永远停不下来了?"
光幕没有回答,只是那行字闪了闪,像在确认他的猜测。
周牧缓慢地蹲下去,双手撑在婴儿床的栏杆上,额头抵着手背。
"……你就不能让我歇会儿吗?"
周小禾用更响亮的哭声回答了他。
光幕缓缓消散,消失在晨光微亮的空气中。卧室里只剩下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蹲在床边的周牧。
他头顶的头发翘着,眼袋垂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奶瓶。
他安静了很久。
"行吧。"他终于开口,声音被埋在手掌和栏杆之间,闷闷的,"行吧……这才第一声。"
他慢慢站起来,抱起还在哭的女儿,轻轻拍她的后背。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