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7号钓位被刮掉的对比起来,只多了一行字。但这一行字的分量很重。
李辑详走到铁牌前面,亲自确认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之前写的规则清单上补了一行。
赵建国站在旁边,等他写完了才开口:“你已经违反了两条。我再违反两条也会触发这个。我们现在得搞清楚一件事——‘看月亮’是怎么定义的?看一眼就死?还是盯着看才死?如果云层突然散了,我不小心扫到一眼算不算?”
“不知道。”李辑详说,“但日落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一件事。”赵建国指了指湖面,“你看那边。”
李辑详抬头。
雾里的那些触手状线条已经蔓延到了距离5号钓位不到三米的水面上。它们在浅水区扭动,碰到浮在水面上的枯叶就卷住,拖进水里。枯叶沉下去的时候没有冒泡,没有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吞掉了一样。
“这些东西不在规则里。”赵建国说,“没有一条规则提到雾或者触手。但它们在靠近。”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不是不怕——是怕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反而进入了一种过度清醒的状态。
“规则管的是人和‘钓’有关的行为。”李辑详说,“雾可能不是规则系统的主动部分,而是环境本身的特征。就像你不会在规则里写‘请注意空气’一样。”
“那如果雾里的东西上了钓位呢?规则会管吗?”
李辑详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建国忽然转头看着李辑详。
“你刚才说——你的钓位有规则六?地上刻的?”
“对。‘不要相信铁牌’。”
“那如果规则六是真的,”赵建国慢慢地说,“我们刚才看到的规则五也可能有问题。‘不看月亮’可能不是为了保护我们。”
这个想法李辑详已经想过了。但他没有打断赵建国,让他继续说。
“假设——假设铁牌上的规则是用来引导我们走向某种特定死亡的。那规则五可能是最后一步。让你以为只要不看月亮就没事,但实际上月亮根本不是威胁,真正的威胁在你低头看地面的时候——”
他停了。
然后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什么也没有。
赵建国干笑了一声。“自己吓自己。”
但他的这个假设并没有被推翻。李辑详在心里记了一笔——规则六和铁牌的矛盾还没有解决。在得到更多信息之前,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一条。
“走,”李辑详说,“去3号钓位。我要看看老头的铁牌背面有没有东西。”
“铁牌背面?”赵建国愣了一下,“你看过背面?”
“7号钓位的铁牌背面贴着木桩,看不到。但3号钓位的铁牌侧面有缝隙,我路过的时候扫到一眼——背面好像有字。”
两个人折返回3号钓位。这次李辑详直接走上钓台,绕到固定铁牌的木桩侧面,打开手机手电筒,侧着身子往铁牌和木桩之间的缝隙里照。
确实有字。
铁牌背面刻着什么东西,但大部分被木桩挡住了,只能看到几个字的边缘。
“……多人……规则只对……一人有效。”
中间被挡住的部分看不清。但能辨认出的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李辑详的后背发凉了。
“规则只对一人有效”——如果这条信息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场的多个人中,规则只会对一个人产生约束或保护?还是一人违规、全员连坐?又或者是——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赵建国在他身后也看到了这几个字。他没有说话,但呼吸明显变重了。
过了好几秒,赵建国才开口。
“如果规则只对一个人有效,那我们两个中间,是不是有一个是多余的?”
问题很尖锐。语气很平。
李辑详转过身看着他。
“也有可能‘只对一人有效’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能是‘每条规则一次只对一个人生效’,也可能是‘规则的惩罚每次只落在一个人头上’。信息不够,不要先给自己预设敌人。”
赵建国看着他,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刚才那句话有点上头了。”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不好意思。我平时不这样。这个鬼地方把人心里最差的东西都勾出来了。”
李辑详没有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1号、2号、4号、6号钓位的规则五分别是什么状态。7号和6号被刮掉了,3号和5号完整,4号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规则五是空白的,像是从来没有被刻上去过。
每个钓位的规则五都不一样。这不是随机破坏——这是有人在系统性地区别对待不同钓位。
“赵建国,我们得把所有钓位的铁牌都看一遍。”
“正合我意。”赵建国说,“我有个提议——先看空钓位。如果有人坐着的钓位,最后再靠近。”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坐在钓位上的人还是不是人。”赵建国说,“你看2号钓位。”
李辑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2号钓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握着那根竹钓竿,浮漂漂在水面上。她的姿势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安详。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
“我十分钟前就注意到她了,”赵建国低声说,“这十分钟里她姿势没变过,嘴唇一直在一张一合。如果是正常人,不可能保持这么均匀的节奏。”
李辑详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他在辨认她的口型。重复了好几个循环之后,他认出来了。
她说的是两个字。
“救我。”
但她的表情是安详的。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她违反了规则三。”李辑详说,“但她没有完全沉下去。闭着眼睛可能是关键——规则五跟视觉有关,规则三可能也跟视觉有关。她闭眼不看水面,也许能暂时不被完全拉走。”
“那她还活着?”
“不确定。可能是活着的残留状态,也可能是死透了但身体还没被水带走。”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她的铁牌?她坐在2号钓位,那就是2号钓位。”
“风险不可控。不知道靠近她会触发什么。”
“那先看空钓位。”赵建国果断转身,“4号和6号。”
两人先去了4号钓位。空无一人。铁牌上规则五的位置——空白。不是被刮掉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刻上去。铁牌的背面看不到,贴着木桩。
然后是6号钓位。也是空的。规则五被刮掉,状态和7号一致。
到目前为止的情况:
1号钓位:未查看。
2号钓位:有人(状态异常的女人),未靠近。
3号钓位:老者死亡,规则五完整,铁牌背面有残存文字。
4号钓位:空,规则五空白。
5号钓位:赵建国,规则五完整。
6号钓位:空,规则五被刮掉。
7号钓位:李辑详,规则五被刮掉,地面有规则六。
赵建国在6号钓位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发现没有,规则五完整的只有3号和5号。3号的老头死了,我还活着。如果规则五的完整程度跟死亡率有关——完整的钓位反而死过人——这不合理。除非……”
他停住了,自己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改了口:“除非死过人不是因为规则五完整,而是因为规则五完整意味着那个钓位‘正常’,正常钓位的人会正常钓鱼,正常触发规则三。而被刮掉规则五的钓位——6号和7号——可能是被上一个活下来的人破坏的。”
李辑详没有打断他。赵建国的推理方向和他自己的判断高度重合,但他更想看看这个人能推到哪一步。
“如果是这样的话,”赵建国继续说,“破坏规则五的人不是在害后面的人——他是在破坏整个钓位的规则系统。他不希望规则正常运转。要么是想让规则失效保护后面的人,要么是想让规则失效害死后面的人。两种都有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李辑详说,“破坏者在尝试废除自己的规则五,让自己不受‘不看月亮’的限制。然后他就可以违反三条以上规则而不触发惩罚。”
赵建国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如果是第三种……那他还在这个湖边。而且他已经破坏了自己的规则五,他有优势。”
“对。”
“那我们得找到他。”
“或者等他来找我们。”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建国先移开了视线,看向湖面。
雾越来越近了。距离6号钓位的平台边缘不到两米。那些触手状的雾气在水面上蠕动,碰到的浮游生物和水草瞬间消失,像是被分解了一样。
“雾里的东西不会等我们。”赵建国说,“天黑之前如果找不到出去的办法,雾可能比月亮更先杀人。”
李辑详看着那些触手,脑子里在做一个风险排序。
目前已知的威胁源:规则三的水下实体(可通过遵守规则避开)、规则二的人声实体(可通过沉默避开)、雾中触手(规则未提及,避开方式未知)、日落后的未知惩罚(规则四)、违反三条后的月亮惩罚(规则五)。
规则六的真伪未知。铁牌背面文字的完整内容未知。1号钓位的状态未知。2号钓位女人的状态未知。
他需要排优先级。
最紧迫的:雾。因为它在物理靠近,而且没有规则提供应对方案。
其次:铁牌背面文字。因为它在暗示规则的底层逻辑——如果“规则只对一人有效”是真的,那他和赵建国的合作基础可能会被动摇。
再次:1号钓位。因为它还没被查看,可能藏着破坏者本人。
“赵建国,”李辑详说,“我们需要测试一件事——雾对什么有反应。”
“怎么测?”
李辑详从包里拿出一袋面包——早上没吃完的——撕下一小块,朝着湖面扔了过去。
面包块落在距离钓位边缘大概一米的水面上,浮在雾气的包围中。那些触手状的东西没有反应。面包漂了几秒,然后一条雾触手碰巧经过了它的位置——触手穿过了面包,面包没有消失,没有任何变化。
“对食物没反应。”李辑详说。
他又找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水溅起水花,但溅起的水花穿透了雾触手,触手没有任何反应。
“对物理冲击也没反应。”
“那它到底对什么有反应?”赵建国问。
李辑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证物袋——里面装着早上从7号钓位铁盒里取的暗红色饵料颗粒。他打开袋子,取出一粒,用力往远处扔了过去。
饵料颗粒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掉进水里。
雾里的触手瞬间全部转向。
数十条半透明的触手同时朝着饵料颗粒落水的位置涌去,速度极快,无声无息。它们在水面上汇聚成一张网,把那一粒小小的饵料围在中间。然后——触手散开了。饵料消失了。
不是被拖走的。是直接消失了。像是被分解成了水的一部分。
赵建国咽了口唾沫。
“它对饵料有反应。”
“不是对饵料有反应。”李辑详说,“是对‘钓鱼’这个行为链条有反应。饵料是用来钓鱼的。我们用它来钓鱼的时候,规则三的东西就会来拉线。雾里的触手和规则三的水下实体——它们可能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部分。”
“那就是说——如果我们不钓鱼,雾就不会找上我们?”
李辑详看着那些触手。它们失去了饵料的目标之后,重新恢复了缓慢的随机游走状态。但它们的扩散方向没有改变——仍然在朝岸边蔓延。
“不一定。它现在的行为是探索性的。饵料激活了它,但它没有因为失去目标就退回湖心。它还在往外走。”
“所以雾的扩散跟钓鱼无关。钓鱼只是让它兴奋。”
“对。”
“那它是被什么驱动的?”赵建国皱着眉头,“温度?时间?光线?”
“可能是时间。”李辑详看了看天色,“雾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起来了,一直在变浓。如果它的扩散速度是恒定的,那我们可以估算它抵达钓位边缘的时间。”
他在心里快速做了一个心算。从七点到八点,雾触手的前锋从湖心推进到了距离岸边约三米的位置。湖面从他目测的结果看,从钓位到湖心大约五十米。一个小时推进了四十七米。扣除早期慢速扩散的阶段,保守估计——
“按照这个速度,中午之前雾会抵达所有钓位的平台。”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是说——我们得在中午之前想好怎么对付雾,或者找到出去的路。中午之后,躲雾会成为第一优先级。日落之后再叠一个月亮的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有三个时间窗口。”李辑详说,“中午之前:收集信息、测试规则边界。中午到日落:应对雾的威胁。日落之后:未知。”
赵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转身,朝着7号钓位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李辑详问。
“拿饵料。”
“拿饵料干什么?”
赵建国没有回头,脚步很快,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刚才你说的——雾对饵料有反应。如果雾靠近的时候,我们把饵料往远处扔,也许能把雾引开。这是一种应对手段。”
李辑详跟上去。赵建国不是被动地在等他想办法——这个中年人自己在找解决方案。而且他的思路很快,听到一个实验结果,立刻就能想到战术应用。
两人回到7号钓位。赵建国找到那个铁盒饵料,打开看了看——里面还有大半盒,暗红色的颗粒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够用几次的。”他把铁盒盖上,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冲锋衣口袋里。
李辑详在7号钓位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赵建国站在旁边,眼睛还在扫湖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建国忽然开口了,语气跟刚才讨论规则的时候不太一样,更私人一些:
“你说——你违反规则二的时候,那个东西装成你同学。它装得像吗?”
李辑详想了想。“声音不太对。没有特征,太标准了。但名字和身份是真的——至少是我记忆里确实存在的人。”
“它用的是你的记忆。”赵建国说,“我老婆——那个东西的声音比我老婆本人说话更温柔。不是说我老婆不温柔,是那种……太完美了。完美到你在那个瞬间会想多听两句。你能感觉到它在用力让你回应。”
“所以规则二真正的难点不是‘不说话’,而是‘不想说话’。”
“对。”赵建国苦笑了一下,“我最想回应它的那个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不是‘这可能是假的’,而是‘万一是真的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