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光粉末顺着顾辰的指缝往下掉。
正午的日头砸在青石板上,烤出了一股子土腥味。距离黑市夜盘开市还有几个时辰。体内那股躁动的星辰邪火隐隐作痛,催促着他尽快去拿到那株玄阴雪莲。
顾辰没急着下山。他把缠在手腕上那根带着暗红丝线的剑穗往袖口里推了推,转身朝望月峰主殿走去。
沿途的灵气比往日稀薄了三成。截灵阵虽然被他反向抽干了天鹰峰的底蕴,但大楚修仙界地脉被撬动的余波还在。护山大阵的运转发出滞涩的嗡嗡声。
几个内门弟子正聚在演武场边缘。看到顾辰走过来,交谈声瞬间掐断。几个人迅速低下头,贴着山壁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外门大比那一剑,加上昨天硬抗天道死劫,顾辰在太玄宗已经成了一个活着的煞星。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顾辰没理会这些喽啰。他脑子里全在复盘那枚黑色玉简里炸开的地图。
到了大殿外。两扇沉香木大门半开着。
云曦仙子斜倚在紫檀大椅上。手里倒提着一个青玉酒壶。大殿里没点熏香,全是一股子辛辣的灵酒味。
这位太玄宗最年轻的结丹期大能,今天连道髻都没挽,长发随意披散着。素色的宫裙下摆拖在地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顾辰跨过门槛。
"师尊好兴致。"
云曦仙子没抬头。手指在酒壶壁上敲了两下。
"甲字一号洞府的聚灵阵昨晚被抽空了三次。你跟洛凌仙那丫头折腾得动静挺大。"
顾辰拉过一张黄花梨圈椅坐下。
"修为突破太快,内火压不住。"
"你那肉身确实邪门。"
云曦仙子终于撩起眼皮。结丹期的神识在顾辰身上刮了一圈。空气里的酒味瞬间凝固。
"刑罚堂今早从天鹰峰后山抬出去三具暗哨的尸体。你干的?"
顾辰拿起桌上的空茶盏,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刑罚堂查不出什么。那三具尸体上沾的是天魔门的煞气。"
云曦仙子握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
顾辰放下茶盏。
"寒潭底下的截灵阵是个幌子。阵眼连着血蝠洞第三层。赵天鹰那条老狗在给天魔门当搬运工。"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结丹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溢出。大殿角落里那个青铜香炉直接瘪了下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挤压声。
顾辰坐在椅子上没动。丹田里的紫金神魔丹转了半圈,顶住了这股能把筑基期修士碾碎的威压。连人带椅子,一分都没退。
云曦仙子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地图的线头一直连到了极北之地。"
顾辰搓了搓指骨。
"葬神渊。"
云曦仙子站起身。手里的青玉酒壶被她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木老头连提都不敢提这三个字!"
她拔高了音量。
"你胆子倒是不小!连这地方的烂摊子也敢翻!"
顾辰没去管地上的碎瓷片。
"天鹰峰那点灵脉填不饱天魔门的胃口。木老头说血蝠洞底下那东西是招魂的引子。天魔门耗费这么大精力,到底要在葬神渊招谁的魂?"
云曦仙子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日头。
"不是招魂。"
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罩在一层阴影里。
"是投喂。"
顾辰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停住。
"大楚修仙界立界三千年。凡是进去葬神渊的元婴老怪,魂灯没一个能亮过七天。"
云曦仙子的声音冷得掉渣。
"那地方不是绝地。那是一座上古魔坟。天魔门的人在用大楚修仙界的地脉灵气,去喂养魔坟里的煞气!"
顾辰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线索。
赵天鹰在后山布阵。截灵阵抽调太玄宗灵脉。通过血蝠洞第三层的节点,直接输送到极北之地的葬神渊。
这哪是内斗。这是在掘整个大楚修仙界的祖坟。
"宗门长老会那帮老不死知道吗?"顾辰问。
"知道。"云曦仙子冷笑出声。
顾辰盯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血蝠洞第三层的封印已经裂了,以灵脉枢纽的阵眼流失速度,最多撑不过三个月。他们就打算这么干看着?"
云曦仙子咬着牙承认:"一旦断开主灵脉,太玄宗护山大阵瞬间失效,山外的魔门四宗半个时辰内就能踏平太玄宗。不断是等死,断了是立刻死。三个月后,魔坟的煞气彻底冲破葬神渊的封印,顺着地脉通道反噬。到时候别说太玄宗,整个大楚修仙界的地基都会烂穿,所有人都要给那座魔坟陪葬!"
顾辰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云曦仙子吐出"魔坟"二字的时候,他丹田深处那颗星辰珠疯转起来。
一股饥饿感比血蝠洞那会儿强了百倍,顺着经脉直冲脑门。天道筑基的神魔道基饿疯了,发出贪婪的咆哮。
那股魔坟里的煞气,跟藏经阁残卷上的污渍同源,跟洛凌仙前世记忆里封印的那尊太古神魔同源。
里面藏着能让禁忌神魔体进阶的东西,甚至关乎这具身体最核心的本源秘密。
顾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三个月。
对别人来说是催命符。对他来说足够了。
"所以长老会那帮老东西就只能饮鸩止渴?"顾辰问。
"等。"云曦仙子双手撑着玉案,"他们只能指望向仙界上宗求援,把希望寄托在那帮高高在上的神仙身上。"
"求援?"顾辰嗤笑一声。
上界的法则他太清楚了。上界那帮人眼里,下界修士不过是些长得比较壮的蝼蚁。谁会为了一个凡界去惹上古魔坟的麻烦?
"那就去把源头掐了。"
顾辰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你说掐就掐?"
云曦仙子气极反笑。
"那是葬神渊!连我都扛不住外围的阴风。你一个筑基期,去送死?"
顾辰站起身。
他没躲云曦仙子的视线。迎着结丹威压,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腰间的星辰剑在剑鞘里疯狂震颤。
"锵!"
剑鸣炸响。
一股气势顺着顾辰的脊背直冲大殿穹顶。紫金色的神魔道域雏形在他脚下铺开。云曦仙子的结丹威压在触碰到紫金道域的瞬间,直接溃散。
那是高维法则对低维灵气的排斥。无关修为,只论位格。
云曦仙子呼吸一滞。她在这股气势里感受到的不是狂妄,只有一股比葬神渊更古老、更深不可测的深渊。
顾辰负手而立。视线越过望月峰的云海,砸向极北的方向。眼神变了。
"师尊不必忧虑。"
声音震得大殿上的瓦片簌簌作响。
"区区魔坟,弟子去踏平便是。"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星辰剑的余音还在梁柱间回荡。
云曦仙子看着眼前这个入门三年的弟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狂妄自大,只剩一股掌控一切的冷。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尊庙,可能已经装不下这尊大佛了。
"你真要去?"
云曦仙子收敛了威压。声音沉了下来。
"血蝠洞底下的事,你放手去干。捅破了天,望月峰给你兜着。"
"多谢师尊。"
顾辰握紧令牌,转身往大殿外走。
"活着回来。"
云曦仙子看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
顾辰没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他得先去一趟黑市。把那株玄阴雪莲弄到手。彻底压制住体内的星辰邪火,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去拔天魔门的管子。
顾辰踏出沉香木大门。
正午的日头依然很毒。
但一股裹着刺骨寒意和浓重血腥味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极北葬神渊的方向吹过来,蛮横地刮过太玄宗的护山大阵。
演武场边缘那几棵百年灵柏的树叶,在一瞬间枯黄卷曲。风中夹杂着那股熟悉的深渊魔气,让顾辰体内的星辰珠再次发出贪婪的嗡鸣。
顾辰抬起头,看向极北的天际线。那里不知何时堆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紫黑阴云。
他眯起眼,手按上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