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腹部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我的身体在抗拒它,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别动。”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男的,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白大褂上别着“住院医师”的胸牌,名字叫孙远。他的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下掉。
“手术做完了,”他说,“很顺利,两个瘤子都取出来了,病理送检了,初步看是良性的,最终结果等三到五天。”
“几点了?”
“下午两点四十。你麻醉醒了大概十五分钟,观察完就送回病房了。”
病房。我扭头看了看周围,是我之前住的那间双人病房,但隔壁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包,包旁边是一个保温杯,不是我的。
“那杯子是谁的?”
孙医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哦,缪主任放的,说等你醒了让你喝点温水。他还给你买了粥,在护士站的保温柜里存着,你要吃的话我让人去拿。”
我不说话。
孙医生似乎觉得气氛有点微妙,摸了摸鼻子,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他走的时候没关严门,走廊上护士站的说话声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就是那个,妇产科缪主任的前妻……”
“……真的假的?听说是巧克力囊肿,不大啊,怎么主任亲自上了……”
“……又不是什么大手术,至于吗……”
“……别说了别说了,人醒了。”
门被轻轻推上,声音消失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头去看那个保温杯。不锈钢的,银灰色,杯身很干净,没有刮痕,像是新买的。我伸手去够,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又把手缩了回来。
算了。
我闭上眼,想着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都差不多。我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醒着吗?”缪骋的声音。
我没睁眼。
他走进来,停在我床尾。我感觉到床轻微的晃动了一下,可能是他扶了一下床栏,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安静了几秒,他走到床头柜那边,拿起了什么东西。
保温杯。不锈钢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我听见倒水的声音。
他拧开杯盖,把水倒进杯盖里,水流声很小,细细的,他倒得很慢。外科医生的手稳,倒水都不会洒出来。
“喝点水。”他把杯盖递到我面前。
我睁开眼。
他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凸起的静脉。他以前打篮球被撞伤过,那条静脉旁边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杯盖里的水温热,冒着气,他的手指扣在杯盖边缘,指尖有点红,大概是刚洗过手,用冰水冲的。
“我自己来。”我说。
他没放手。
“你手上还有留置针,使不上劲。”他说,“我端着,你喝两口。”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跟他说“你签不签”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凑过去喝了两口。水不烫不凉,温度刚好,像是有人提前试过。
“粥呢?”我问。
“你要吃?”
“不吃你给我买什么?”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碗,上面盖着透明盖子,里面是白粥,旁边的小格子里放着两样小菜,一碟是榨菜丝,一碟是肉松。
“先别动。”他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病床的床头摇起来。
床板慢慢升上去,我的视角从躺变成半躺,腹部的伤口因为这个角度的变化又疼了一下,我咬住了嘴唇。他没看我,低头把粥盖揭开,拿了一次性的小勺,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手指抖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把小勺放到粥碗里,又把粥碗放到床桌的凹槽里,推到我跟前。粥碗固定得很稳,不会滑。
“你右手有留置针,不方便的话用左手。”他说。
“我知道。”
“吃完放桌上就行,会有人收。”他站在床边,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顿了一下,又没说。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艾屿。”
“嗯。”
“你说你把独家权给了预算低十二个点的那家。”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那家公司的货,我用过。”
我没说话。
“三个月前,在华东医院做的一台腹腔镜,用的是他们的穿刺器。密封性不稳定,术中发生了气体泄漏,手术延时了四十分钟。”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选的货,你心里没数吗?”
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选货的标准,”我搅了搅那碗粥,“跟你做手术的标准不一样。你只想着怎么把手术做好,我想的是怎么让更多医院用上性价比最高的产品。”
“性价比?”缪骋的声音沉了半度,“术中漏气,病人多受了四十分钟的罪,性价比在哪?”
“那批货是工程样机,没有上市。”我说,“你怎么拿到的?”
他不说话了。
“缪主任,”我放下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你为了找独家代理权,让华东医院的王主任把没上市的工程样机偷偷拿给你对比。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猜王主任的科室主任还坐不坐得住?”
走廊上的日光灯嗡嗡响。
缪骋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在判断我,在计算我的筹码,在衡量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他的把柄。这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我不是他的对手,不是他的谈判对象,我是他的前妻。可他看我,跟看一场谈判桌上的博弈,没有区别。
“你不用紧张。”我说,“我不会举报王主任,也不会捅你。我要是想做这种事,三个月前就做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刚才在手术室门口问我独家权给了谁。”我说,“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没藏着掖着,你也不用猜。”
缪骋的手指微微屈了屈,像是想握拳,又没握。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粥趁热吃。”他说,然后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白粥煮得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烂好咽。不是医院食堂的粥,医院的粥我吃过,稀得像米汤。这碗粥是外面粥铺买的,三公里内只有一家粥铺煮得出这种稠度,叫禾丰记,我以前下班常去打包一份带回家,女儿喜欢喝他们家的南瓜粥。
他跑了三公里去买的。
还是刚好顺路?
我放下碗,不想想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费力地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是程未发来的。
“姐,嫂子说你手术做完了,我明天过来看你。朵朵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去出差了,她不信,说妈妈出差都会给她打电话。你方便的时候给她发个语音,别让她担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朵朵今年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跟我的一样,右边的没有,跟她爸一样。
我看了看时间,三点十二分,朵朵应该还在学校。我把手机放回去,没有回。
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进来的不是缪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精瘦,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熨得笔挺。她手里拿着一沓A4纸,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盖满了红章。
“艾屿?”她扫了一眼床头的病历卡。
“是。”
“我是医务处的,姓姜。”她走到床边,把那沓纸放在床桌上,“医院对缪骋主任主刀你这台手术的事启动了程序审查,需要你配合签几份文件。”
“什么文件?”我拿起来翻了翻,全是标准格式,知情同意书,利益冲突声明,医疗行为合规确认书。
“常规审查,”姜医生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膝盖上放了一本笔记本,“因为你和缪骋主任的关系,医院需要确认他在主刀这台手术的过程中没有因为个人关系影响医疗决策。”
“什么关系?”我问。
姜医生推了推眼镜:“离异夫妻。你在入院资料里填的婚姻状况是离异,配偶那一栏是空白。但你在术前谈话记录里提到过,你不愿意换医生,理由是‘我相信缪骋主任的专业能力’。这句话被录入了病历系统,系统自动比对出你和缪主任的历史关联信息。”
我笑了一下。医院的病历系统是我当年参与搭建的供应商管理系统的一个衍生模块,那个项目是我在器械公司做的第一个大单,三百万的合同,我谈了六个月拿下来的。系统里有一个关联信息检索功能,会自动抓取医患之间的任何历史关联——同住址,同电话,同紧急联系人,同亲属关系。
离婚四年了,系统里还挂着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艾女士,”姜医生说,“我理解你不想换医生的心情,但是程序上,我们需要你书面确认,你是在完全知情且没有受到任何压力的情况下,选择由缪骋主任继续主刀你的手术。”
我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麻醉还没完全代谢干净。我签了四份文件,每份签一次名字,写四遍“艾屿”,每遍都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字。
“行了。”姜医生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缪骋主任今天上午把这台手术的全部耗材使用清单提交了自查报告,申请了院内审核。清单里所有的耗材都是你们公司的产品,他说他在术前就知道这件事,并且书面声明了你们的利益关联。”
我抬眼看她。
姜医生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说,他主刀这台手术使用你供应的耗材,不是因为你们的过去,是因为这批耗材的型号和批次他亲自验过货,质量符合手术要求。”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这番话是在程序审查会上说的,被记录下来了。如果后续证实他的判断存在偏颇,这不光是他个人的问题,还会影响到医院的采购合规记录。”
我靠在枕头上,没说话。
姜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四年没删也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字是“缪骋”,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隔壁床还是空的。
走廊上有人推着换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关不严的门外面。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姜医生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如果缪骋在这台手术上出了任何问题,不管是技术上的还是判断上的,医院不会只追他一个人的责。我是供应商,我的货在手术台上被使用了,还是在主刀和我有特殊关系的情况下被使用的。这意味着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做医疗器械销售做了十五年,从最底层的跟台员做到大区总监,什么规则我都懂,什么边界我都知道怎么绕过去。但今天,缪骋一脚踩在了边界上,把我俩的名字绑在一起,写进了一份程序审查报告里。
他是故意的。
还是他真的没想那么多?
我睁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这回我够着了,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水还是温热的,好像有人一直在加。
我端起杯盖喝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水是甜的。
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是很淡很淡的蜂蜜味,淡到几乎喝不出来。但他要是不确定我有没有糖尿病,能不能喝蜂蜜水,他大可以什么都不加。
他加了。
因为他记得我不爱喝没味道的白水。
我把杯盖放下,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杯子,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术前?术后?
术前买,说明他笃定我会让他做这台手术,笃定我会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术后买,说明他从手术室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写手术记录,不是去开医嘱,不是去交班,而是去给我买一个保温杯。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那么忙,连午饭都没时间吃的人,怎么可能专门跑出去买杯子?除非他早就买了,放在办公室里,今天带来。
可他为什么要买一个保温杯?
离婚四年了,他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连女儿生日他都是转账,精确到分,不差一毛,也不多一分。
我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上面印着品牌名和一行小字:保温时长12小时,食品级304不锈钢,不可微波炉加热。
标签是新的,边角没有磨损痕迹。
全新买的。
我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平。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我看着那道斑从左边慢慢滑到右边,像一根时针,一格一格地走。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留置针,疼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手背,针口周围有一小片淤青,青紫色从针眼向四周晕开,像一朵没画完的花。
麻醉前她在我手背上扎第二个针眼的时候,缪骋就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那句“你轻点”。
以前我怀孕做产检,抽血的时候疼了,他在旁边跟护士说“她怕疼,麻烦您轻一点”。那天他把这话说了三遍,护士后来都笑了,说“先生你别紧张,你太太没事的”。那天他脸红了一下,很少见的,他那种人一般不脸红。
今天他没有说。
因为他没有立场说了。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我保持着看天花板的姿势,没有转头。
“姐。”
程未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程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果篮,葡萄,橙子,哈密瓜,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果篮外面包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纸,扎着粉色的丝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没系,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离婚以后,前夫家的人里,只有程未还跟我保持联系。他今年三十四,比我前夫小十岁,是最小的弟弟,性格跟我前夫完全不像,话多,热情,情绪全写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我说,“你不是说明天吗?”
“嫂子——哦不,我哥的那个那个……”程未把果篮放在地上,挠了挠头,“就是我哥他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手术做完了,让我过来看看。我说我明天来,她说不行,说今天就得来。”
“你妈?”我皱了皱眉,“她怎么知道的?”
“我哥说的呗。”程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又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一点,“不过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我妈说她下午要来医院看你,被我拦住了,我说你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她才没来。”
“她来干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硬了。
程未缩了缩脖子:“她说——我说了你别生气——她说‘再怎么也是我孙女的妈,躺医院里了,我不去看一眼说不过去’。”
我不说话了。
程未看着我,小心翼翼地从果篮里抽出一根香蕉,剥了皮递给我:“吃不吃?补充点钾,我查过的,手术后吃香蕉好。”
“我刚喝完粥。”
“那不冲突。”他把香蕉塞到我手里,“一个胃,粥和香蕉待一个屋,不打架。”
我拿着那根香蕉,没吃,看了他一眼:“程未,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做我这台手术之前,就知道手术要用的耗材全是我公司的货?”
程未剥香蕉的手顿了一下,香蕉皮挂在半空中晃了晃。
“说……说了吧,好像。”
“他说了还是没说?”
程未咬了咬牙,把香蕉皮揪下来扔进垃圾桶,清了清嗓子:“他说了。术前三天,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下周有一台手术,病人是艾屿,他准备用她公司的货,问我们有没有意见。我妈没回,我爸也没回,我回了个‘哦’。他就没再说话了。”
我捏着香蕉的手收紧了。
“家庭群?你妈和你爸?你们还拉了个群?”
“姐你别激动,那个群建了好久了,主要是为了商量朵朵的事。”程未说,“我哥在里面几乎不说话,就是偶尔发一发朵朵的照片。上个月朵朵在学校的画画比赛拿了二等奖,我哥发了一张她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状的照片,下面我回了个大拇指,我妈发了个玫瑰花的表情包。就这样,没了。我们家人聊天一向这样,大家都不会说话。”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沉默的父亲,一个沉默的儿子,一个想说不敢说的母亲,加上一个试图用表情包缓解尴尬的婆婆。
“那你妈后来怎么说的?”我问。
程未把香蕉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妈没说什么,就是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哥给艾屿做手术,会不会出事’?我说能出什么事,我妈说‘我就是怕他想太多了’。我说我妈你不用担心,我哥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跟谁做手术都一个表情,别说前妻了,就算他自己妈躺台上,他也面不改色。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说的有道理,但你说谁是他自己妈’?”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我龇了牙。
程未赶紧凑过来:“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护士?”
“不用。”我按住腹部,深吸了两口气,“你继续说。”
“没什么说的了。”程未把香蕉皮团成一团,在手里捏来捏去,“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哥他……你别怨他。他是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接你这台手术的。上个月妇产科搞那个什么‘名医工程’的申报,需要主刀医生提供三台高难度手术的完整视频资料作为评审依据。他已经报了两年了,第一年差一票,第二年卡在病例资料上。今年的申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他手上现有的病例里,符合评审要求的不多。你的手术虽然难度不是最高,但那个囊腺瘤的位置很刁钻,靠近髂血管,暴露困难,是很好的教学案例——他觉得值得做。”
我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所以他在手术室门口问我签不签,”我看着程未,“不是在给我选择,是在给他自己机会?”
程未张了张嘴,又闭上。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说,“他说我需要换医生就换,看起来很为我着想。实际上他的申报材料里已经写好了这台手术的病例摘要,就等手术视频录完,跟申报表一起交上去。对吧?”
程未不说话了。
我把香蕉放到床桌上,没吃。
“程未,”我说,“你今天来,是你妈让你来的,还是你哥让你来的?”
程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低头看着地面:“我妈让我来的。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不管怎么说,手术是他做的,命是他救的。你不管多恨他,这点你得认。”
“我没恨他。”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看你?”
“他来看过了。”我说,“下午来了,还给我买了粥。”
程未愣了:“他来了?还买了粥?他还会买粥?”
“禾丰记的白粥。”我说。
程未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硬生生憋回去,清了清嗓子:“姐,那个粥可能不是他买的。”
“什么意思?”
“禾丰记在城西,医院在城东,开车来回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他今天上午做了你一台手术,下午还有两台,门诊更别说,一天六十多个号,他哪来的时间去城西买粥?”
我盯着他。
“那粥是谁买的?”
程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猜——我就是猜的——可能是点点买的。”
“谁?”
“点点。程点。你女儿。我侄女。”程未比划了一下,“昨天晚上朵朵跟我视频,她偷偷问我,说你住院了没东西吃怎么办。我说医院有食堂,她说食堂的粥不好喝,妈妈喜欢喝禾丰记的南瓜粥。我说那不叫禾丰记,那叫禾丰记。她说那你去给我妈妈买。我说我在北京出差呢,买不了。她说那我让我爸爸买。我说行。我以为她说着玩的。”
走廊上传来护士交接班的说话声,嘈杂而遥远。
“然后她真的跟她爸说了?”我问。
程未点头:“朵朵昨天晚上给我哥打了个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哥今天早上七点多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禾丰记的外卖袋子,配了一个字:‘买。’我妈看了以后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概内容是‘你买粥干什么你又不喝粥你是不是给艾屿买的你是不是疯了’之类的,我哥没回。然后我爸在群里回了两个字:随她。这个‘她’指的应该是朵朵。”
我看着程未一张一合的嘴,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往我心口上撞。
粥不是我前夫要买的。
是我女儿让她爸买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视频通话里跟爸爸说,妈妈喜欢喝禾丰记的南瓜粥,你去给她买。她爸说好,然后第二天早上七点,穿着白大褂站在粥铺门口,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个字:买。
他拍了。
他发了。
他去了。
他明明可以叫外卖,让骑手送到医院,他去急诊门口接一下就行。他不用亲自跑一趟,不用在早高峰的时候开车穿过半个城市,不用把白大褂穿到粥铺里去被路人拍了发朋友圈。
他亲自去了。
他是为了朵朵去的。
还是他自己也想去的?
我说不清了。
“姐?”程未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拿起那根香蕉,剥开咬了一口。香蕉很甜,熟得刚好,没有涩味。我想起朵朵小时候吃香蕉,总是吃得满嘴都是,缪骋拿着湿巾蹲在地上给她擦嘴,一边擦一边说“朵朵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朵朵含着香蕉含混不清地喊“爸爸爸爸”,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
他做父亲的样子,比做丈夫好一万倍。
“程未。”我说。
“嗯?”
“你哥……有没有再找?”
程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他连女医生护士都不多看一眼的。上次我们医院跟妇保院搞联谊活动,主办方说每个科室必须报几个单身职工的名额,我们科室报了三个年轻医生,我哥不是单身所以没报。后来主办方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哥离婚了,打电话来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主办方说‘缪主任您条件这么好,多认识几个人也没坏处嘛’,他说‘我女儿在家等我吃饭’,就把电话挂了。”
“他每天都回家吃饭?”
“差不多吧。他给朵朵请了个住家阿姨,姓周,五十多岁,做饭很好吃。朵朵说周奶奶做的红烧排骨比妈妈做的好吃,我哥说‘那你当着妈妈的面可不能说’。朵朵说‘为什么’,他说‘妈妈会难过的’。朵朵说‘那妈妈又不在’。我哥说‘不在也不能说’。”
我不说话了。
程未也安静了。我们两个人坐在病房里,隔着空气,各想各的事。窗外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了。走廊上的灯亮起来了,日光灯的白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姐,”程未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你好好休息。”
他走了以后,我拿起手机。
朵朵的语音消息有六条,都是昨天晚上发的。我一条一条点开来听。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三个人,你,我,爸爸。但是爸爸太大了,纸画不下,我就只画了他的头。他的头好大。”
“妈妈你肚子还疼不疼?爸爸说你肚子里长了虫虫,要把它拿出来。我说妈妈肚子里有虫虫是不是因为吃糖太多啦?爸爸笑了,他说不是那种虫虫,是坏蛋虫虫。我说那医生叔叔把虫虫拿出来以后会打死它吗?爸爸说会的。”
“妈妈你回我消息呀,我好想你。”
“妈妈你是不是睡着了?”
“妈妈晚安,爸爸说我睡着了你会来梦里找我的,我在被窝里等了好久你都没来,你是不是迷路了?”
“妈妈,我跟爸爸说了,让他给你买禾丰记的南瓜粥。你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因为我是你的小宝贝嘛。”
最后一条语音的最后几秒,有一个很低的声音在背景里说了一句“朵朵该睡觉了”,是缪骋的声音,隔着距离,音量很小,但语调很平,没有起伏,跟他说“腹腔镜探查”的时候一个调。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把那六条语音从第一条到第六条重新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删掉了手机通讯录里缪骋那个号码的备注名,改成他原来的备注。
那是七年前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的时候,我随手打的三个字:回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眶是热的。
隔壁床还是空的。天花板上那道光线已经滑到了最右边,窗帘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马上就要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