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周，我们约会了五次。
说“约会”不太准确。更像是两个人互相面试，只不过面试地点从会议室换成了餐厅，美术馆和河边步道。
第一次，他在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订了包间。我问他为什么选这个地方，他说因为上次在咖啡厅，我嫌美式苦，这家的大福很好吃。
他记住了。
我说过的话，他记住了。这件事让我心里软了一下，只是一下。
吃甜点的时候，我问他：“你跟白小姐离婚，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没有糊弄我。
“她升职了。从总监到副总裁，要常驻上海。她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我说我的事业在这边，走不了。她说那你等我两年。我说两年太久了，我们能不能不要异地。她说那你能不能别只考虑你自己。”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当时觉得，她凭什么说我只考虑自己？明明是她先要做那个决定的。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才发现她说的对。从头到尾，我都在想‘那我的事业怎么办’‘我的生活怎么办’，从来没想过‘她的事业怎么办’。”
“所以你后悔了。”
“后悔没用。”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我能做的就是在下一段关系里，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你确定你不会再犯？”
他看了我一眼。
“不确定。但你会在我说错话的时候骂我。”
“我可没骂你。”
“你推资料那一下，比骂我还狠。”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自嘲的弧度，“我之前遇到的女人，要么忍着我，要么直接走。没有人停下来告诉我，你哪里错了。”
“所以你找我来当你的矫正器。”
“我在找你当我的参照物。”
第二次约会，在河边步道散步。秋天的傍晚，风有点凉，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挡住了大部分的风。我没让他脱外套给我披上，那种桥段太老套了。
他问我小时候的事。
我告诉他，我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懂事。所有大人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一定嫁得好。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师范，当老师，一路做到副校长。出息算是有了。嫁得好——你也看到了，我来相亲了。”
“你没想过随便找个人嫁了？”
“想过。”我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二十五岁的时候想过来着。后来发现，随便找个人嫁了，比一个人待着辛苦多了。至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碗可以明天洗，饭可以随便吃，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他沉默了很久。
“尚霓。”
“嗯。”
“你说的对。一个人待着，比跟错的人待在一起好。”
第三次约会，在我的学校。
周六，学校没人。他说想看看我工作的地方，我就带他来了。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排香樟树，说这学校比他小时候读的好多了。
我带他去了五年级那个最调皮的班级。教室里还挂着孩子们做的手工，墙上贴着作文，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梦想”。
他站在一张课桌前，拿起一个男生忘带回家的作业本，看了看封面上的名字。
“这个孩子，成绩怎么样？”
“中等偏上，但坐不住，话多，一节课能被点名五次。”
“像你吗？”
“像我小时候？”我瞪了他一眼，“我小时候可乖了。”
“不像你。”他笑了一下，把作业本放回去，“像小时候的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自己的童年。
“你小时候也坐不住？”
“我小时候，没人管我。”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打磨，“我爸妈离婚离得早，我跟奶奶住。奶奶不太管我学习，只要我不闯祸就行。我后来拼命念书，考大学，找工作，一路往上爬，就是想证明我不是没人要的。”
我靠在讲台边上，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简历。
但我知道，一个人的童年，是一辈子的底色。
“所以你现在想要一个家。”我说。
“对。一个不会散的家。”
第四次约会，他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餐厅里，面前的柠檬水续了三次。服务员过来问了两回要不要先点菜，我说再等等。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衬衫领口微敞，额角有一层薄汗，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对不起，公司临时出了点事。”
“什么事？”
“并购案出了岔子，对方法务突然提了新条件。”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坐下来，呼吸还没喘匀，“我开完会就赶过来了。路上给你买了这个。”
我打开纸袋，是一盒马卡龙，粉色的盒子，系着白色的丝带。
“我不吃甜的。”
“你不是不吃。你是怕胖。”他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是热的大麦茶，“我问过陈老师了，她说你喜欢喝这个。”
我又好气又好笑。
“你连我同事都收买了？”
“我没收买。”他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就是跟她聊了五分钟，她就全说了。她说你是个好人，就是对男人太挑了。”
“她真这么说？”
“她原话是‘尚校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太高了’。”
我咬着嘴唇忍住笑。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眼光高不是缺点。是那些男人配不上。”
我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看着我喝茶的样子，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让我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他垂下眼，拿起菜单，“点菜吧。我请客，当赔罪。”
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我小区门口，他帮我拉开车门，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走进小区大门。
我走到第三棵梧桐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回去吧。”我说。
“你先上楼，你灯亮了我再走。”
我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勾昀。”
“嗯？”
“谢谢你买的大麦茶。”
他笑了。路灯下那个笑容，不像CFO，不像谈判专家，像一个笨拙的，不熟练的，正在学习怎么对一个人好的普通男人。
第五次约会，是在他家里。
他做的饭。
对，你没看错。一个年薪一百五十万的CFO，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锅里炖着排骨汤，烤箱里在烤红薯。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剪了根，换了水，看得出来不是临时从花店买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离婚之后。”他把切好的葱花撒进汤里，“以前觉得做饭是女人的事。一个人住了一年才发现，会做饭不是女人的事，是人的事。”
“你进步挺大。”
“别夸，会飘。”他盖上锅盖，擦了擦手，“去洗手，还有十分钟开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削，挺拔，肩胛骨的线条在西装的痕迹里若隐若现。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表。
“这表跟了你多久？”
“十二年。”他看了一眼表盘，“我爸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送的。他这辈子就送过我一样东西。”
“你跟你爸关系不好？”
“他有了新的家庭。我不在他的优先级里。”他把红烧排骨端上桌，“所以我才知道，一个不完整的家庭，比没有家庭更可怕。”
排骨很好吃。
不，不是好吃，是惊艳。肉质软烂脱骨，酱汁浓郁咸甜，连我这个平时不爱吃肉的人都吃了好几块。
“你确定你只学了一年？”
“我请了个厨师教了一个月。”他给我盛了一碗汤，递过来，“后面就是自己练。一个人住嘛，要么点外卖，要么自己做。点外卖太无聊了。”
“你一个人住，会无聊？”
“会。”他坐在我对面，端着碗，筷子没动，“以前家里有人，吵吵闹闹的，觉得烦。后来没人了，安静得像坟墓。”
“你想找个人，是因为怕一个人待着。”
“我想找个人，是因为我试过了，一个人待着不是我要的生活。”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尚霓，我不是在找救命稻草。我是在找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搭建生活的人。”
“你之前结过两次婚，都是在找‘愿意跟你一起搭建生活的人’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我知道自己踩在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点上。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一次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第一次是觉得年纪到了，该结了。她是同事介绍的，条件合适，性格温顺，我想着就这样过吧。结果三年就崩了，因为她发现我从来没爱过她。”
“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爱过。”他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路，“但我不够爱。我爱她，但更爱我自己。她要去上海发展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为她高兴’，而是‘那我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些。”
“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你不会可怜我。”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只会把我推醒，告诉我，四十二岁了，该长大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声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帮我冲碗，我来擦干。两个人的手在水龙头底下碰到过几次，每次他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缩回去。
“你紧张什么？”我问他。
“我不紧张。”
“你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牵你的手，你会不会把碗扣我头上。”
我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擦碗。
“不会。”
“真的？”
“我会直接把碗摔了。”
他笑出了声。那种笑声不是商场上的，不是社交场合的，而是一种被逗乐了之后的，毫无防备的，像个大男孩一样的笑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笑。
也是我第一次在心里承认——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喜欢了。
晚上九点半，他送我下楼。雨还没停，不大，但密。他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长柄伞，撑开，举在我头顶。
“你送我回车里就好。”
“送你到车门口。”
从单元门到停车位，走快一点两分钟。他撑着伞，把大部分伞面都倾向我那边，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一片。
“你肩膀湿了。”
“没事。”
“你感冒了怎么办？”
“那你就来看我。”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
“勾昀。”
“嗯。”
“你追人的手段，是不是跟那个厨师学的？”
“不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在说给我一个人听，“是我自己想对你好的。”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大到我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上车吧。”他把车门拉开，一手撑着伞，一手护着车门上沿，等我坐进去之后才关上门。
我降下车窗，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你回去路上慢点。”
“好。”
他的车没有先走。我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到他的车灯亮着，跟着我转过街角，直到我拐进小区大门，那束灯光才调转了方向。
手机震了。
“晚安，尚霓。——勾昀”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锁屏。熄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右肩上那一片被雨打湿的深色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