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不是我答应的。
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周四下午两点半,我正在会议室开教学研讨会,讨论的是五年级一个孩子的心理干预方案。陈老师突然推门进来,附在我耳边说了句:“门口那位——上回那个CFO——来了。在接待室等着,说要见你。”
会议室里六个老师齐刷刷看我。
“让他等着。”
“他说他约了您。”
“他没约。”我把会议记录合上,“让他等着。开完会再说。”
会开了四十分钟。我故意拖了十分钟。
进接待室的时候,勾昀正站在窗前看操场。他今天换了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头发比上次打理得整齐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咖啡厅那次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
桌上放着一个果篮,包装精美,系着香槟色的丝带。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尚校长。”
他转过身来,态度跟上次判若两人。脸上带着笑,那种在商场上磨炼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的职业笑容。
“勾先生,您没跟我约时间。”
“我知道,冒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拉开椅子示意我坐,“刚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上次的事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没坐,也没看那个椅子。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道歉就不用了。您要说的,短信里都说过了。”
“那不一样。”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下周五一个慈善晚宴的邀请函,规格比较高,各界人士都会来。我想请你当我的女伴。”
我看了看信封,没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合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不像在说场面话。但“合适”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上次那些“贤惠”“体贴”“不争不抢”是一个逻辑。
“勾先生,”我直起身,走到桌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您找了一圈,发现能跟您去这种场合的女人里,只有我需要跟您解释‘为什么我没结婚’。而其他那些不需要解释的女人,她们都结了婚,或者她们根本不需要您。”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是这个意思。”我拿起果篮看了看,进口的,标签上写着398,“果篮很漂亮,但您下次别送了。学校有规定,不能收贵重礼物。”
我把果篮放回桌上,往外走。
“尚霓。”
他叫了我的全名。不是“尚校长”,是“尚霓”。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第一次婚姻失败,是因为我选错了人。”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在做一场重要的路演,“我承认我有问题,我太忙了,顾不上家,我也不够成熟,不知道一段婚姻需要什么。但第二次离婚之后我想清楚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的人,不是一个围着我转的人。”
“所以你刚才说‘我需要的是一个家’?”
“我改了。”
他说“我改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掌控着几十亿资金流水的CFO。
我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窗前,逆光,表情看得不太清楚。但姿势是诚恳的——肩膀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插兜,没有抱臂。
“改了多少?”
“你在试探我。”
“我在确认。”我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仰头看他,“勾先生,你四十二了。两次婚姻失败留下的,不应该只是一笔赡养费。你应该知道,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想改掉骨子里的东西,有多难。”
他沉默了几秒,在我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中间摆着那个398的果篮。
“我没有那么大的把握说我能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敢当面把我资料推回来的人。”
“那是因为别人不好意思。”
“不。”他抬头,“那是因为别人想要的东西,我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他眼角细纹。四十岁的人了,岁月到底没有放过他。那些细纹底下,藏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我想再试一次。”
“试什么?”
“试一段不一样的婚姻。”
我没接话。接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的下课铃。
“行。”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你想试,可以。但按我的规矩来。”
他眉毛挑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第一,不准查我的任何个人信息。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我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二,不准在没约好的情况下突然出现。我的时间很贵,没空临时接待你。第三——”
我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样子,盘着头发,没有耳环,站在一个398的果篮旁边,像一个快要迟到的老师。
“第三,不准再跟我提‘贤惠’这个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商场上标准的,滴水不漏的笑。是一种有点窘迫的,不太自在的,像被人说中了心事的笑。
“成交。”
“那你可以走了。下周五的晚宴,我自己决定去不去。”
“好。”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中间,又看了一眼那个果篮。
“果篮你真的不收?”
“学校确实有规定。”
他想了想,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剩下的推回来。
“这就不是一个果篮了。这是一个苹果。”
我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又看着他。
“勾先生,你很会谈判。”
“我是CFO。”
他走了之后,我在接待室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苹果很新鲜,皮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
我把苹果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陈老师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果篮,“哇”了一声。
“尚校,这是上回那个男的送的?”
“嗯。”
“他追到学校来了?”
“嗯。”
“那你怎么想的?”
我咬了一口苹果,嘎嘣脆,汁水四溢。
“不知道。”
“不知道?”陈老师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说过‘不知道’?你连这学期教学改革方案都敢拍板说‘就这么干’。”
“那个人不一样。”我又咬了一口苹果,嚼着,“他太聪明了。一个太聪明的人说要改,你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那你信不信?”
我想了想。
“我信他改了一点。但我不确定他改的那一点,够不够。”
周五的慈善晚宴,我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好奇。我想看看他在自己的场子里,到底是一副什么面孔。
我去之前做了一件事——找了做审计的朋友,查了勾昀所在企业的公开财报。不是查他个人隐私,是查公司。当了十五年副校长,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的事情带来的结果。
那家公司在勾昀入职CFO之后,三年内成本压缩了22%,利润率从7%涨到了15%。他很会算账,很会谈判,很会在不违法的情况下,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这样的男人,说“需要你”,你不会知道那是爱情,还是一个精准的投资决策。
晚宴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穿了藏蓝色长裙,是我衣柜里最贵的那件,买了三年没机会穿。头发放下来了,化了个淡妆,耳环是珍珠的,不大,但很亮。
勾昀在宴会厅门口等我。
他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夸张的那种“哇你真美”,而是一种很细微的,瞳孔放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的反应。
“你来了。”
“嗯。”
“你今天……”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进去吧,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整场晚宴,他表现得无可挑剔。给我拉椅子,帮我倒水,跟别人介绍的时候说“这位是尚霓,实验二小的副校长”,没有加任何多余的定语,没说是“女朋友”也没说是“女伴”。介绍完之后,他退开半步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刚刚好让我站在聚光灯下的同时,不被他的影子盖住。
说实话,这一套操作下来,我在心里给他加了分。
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懂分寸。
一个有分寸感的人,至少不会在公共场合让女人难堪。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妆的时候,镜子里走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穿一件墨绿色礼服裙,周身气场不输任何明星。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是尚霓?”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勾昀。”她走到我旁边,打开手包拿口红,“他今天带你来,有意思。”
“什么意思?”
她涂完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侧过脸来看我,眼尾微微上挑。
“我姓白,他第二任前妻。”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白小姐把口红盖好,放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她看起来比我想的要年轻,也比我想的要体面。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扯的前妻,而是一个已经翻篇了的,活得很好的人。
“你别紧张。”她笑了一下,“我不是来找茬的。我就是好奇,他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
“所以你来看一眼。”
“对,看一眼。”她上下打量我,目光不算冒犯,倒有点像在审视一个同行,“你比我稳。”
“谢谢。”
“不是夸你。”她转过身来,靠在洗手台上,双手交叉,“尚霓,我跟他结婚三年,离了一年多了。他现在看起来是改了,说话好听了很多,姿态也放低了。但你记住,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不是一块白板。他脑子里的东西写了四十多年,擦不掉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那你知不知道,他当初追我的时候,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什么话?”
“‘我需要一个能跟我并肩的人。’”白小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后来他发现,并肩意味着平起平坐,意味着我也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判断,自己不能让步的原则。他不习惯。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不习惯。”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怨气,也没有恨意。只是一种疲惫的,了然的,过来人的平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她直起身,拍了拍裙子,“我走了。你好好想想。”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叫住她。
“白小姐。”
“嗯?”
“你离了他之后,过得好吗?”
她转过头,那张精致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真诚的,没有掺杂任何表演成分。
“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走了。洗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声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藏蓝色长裙,珍珠耳环,嘴唇是豆沙色的口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从容,得体,体面。但她心里有根弦,绷得很紧。
走出去的时候,勾昀正站在走廊尽头等我。看到我出来,他微微松了口气。
“没事吧?”
“你前妻来了。”
他的表情僵了0.5秒。然后恢复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过得很好。”我看着他,“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勾昀垂了一下眼,随即抬起来,目光坦然。
“她离了我过得更好,这是事实。我不觉得丢人。”
“那你觉得什么丢人?”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觉得,让她跟我结婚那三年过得不快乐,那才叫丢人。”
走廊的灯光暖黄,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黑色西装照出一层柔软的光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白小姐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变了,但是没有变完。他在努力,但是他脑子里的某些东西,擦不掉。
而我现在要决定的,不是他值不值得喜欢。而是我愿不愿意等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慢慢擦。
“走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
“那送你到停车场。”
我没拒绝。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从八楼往下跳,七,六,五,四。他站在我左边,呼吸很轻,身上换了另一种香水,比上次那个清淡多了,像雪松的味道。
“尚霓。”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我没有说谢谢。因为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跟任何人谈判。他只是在说一句心里话。
地下停车场到了。电梯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下周有空吗?”他问。
“看情况。”
“我预约一下你的时间。按规矩来,不突然出现。”
我忍不住笑了。
“行。你先预约,我再看档期。”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我走向车子,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笑起来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礼貌的,这次是真的。——勾昀”
我没回。
但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