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迷了三天。
三天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ICU门口。医院允许家属每天进去探视两次,每次半小时,其余时间我只能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
小周来送过两次饭,我没吃几口。小林也来过,带了一件外套给我,说走廊冷。那个副局长又来过一次,看了屠朔的情况,跟我说了些“放心,他会没事的”之类的话,然后走了。
陈芳也来了。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犹豫了很久才走过来。
“廉姐,”她的声音很小,“这个给您。”
我看了看她手里那杯咖啡,是热的,杯身上写着“少冰,多奶,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我问。
“屠哥说的,”她低着头,不敢看我,“那天您走了以后,屠哥把我们整个组的人都叫过去了。他说,以后再让他听见谁叫您‘老女人’,谁就收拾东西走人。他还说,您是他最重要的人,谁对您不尊重,就是对他不尊重。”
我接过了那杯咖啡。
“他还说了什么?”
陈芳咬了咬嘴唇:“他还说,您以前受了很多委屈,都是因为他。他说,要是他以后有什么事,让我们替他照看您。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话,后来才知道他要去出那个任务……”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廉姐,对不起,那天我说那种话,我不知道您是……”
“没关系,”我说,“你也不知道。”
陈芳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捧着那杯咖啡,没有喝,就让它在我手心里慢慢地凉下去。我在等它变成屠朔手心的那个温度,但它没有,它只是越来越凉,凉到我不得不把它放下。
第三天下午,护士出来说,他醒了。
我几乎是跑进去的。
ICU的灯开着,白炽灯的那种惨白,照得他的脸更白了。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看见我的时候,像是有一盏灯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廉荔。”他叫我,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脸色还是灰白的,但他的眼神是活的,这就够了。
“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说。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那是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从内到外的,因为看见我而觉得高兴的笑。
“你穿拖鞋来的?”他看了一眼我的脚。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那双出门时随便套上的棉拖鞋,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兔子耳朵,已经脏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来不及换,”我说,“小周说你出事了,我就跑出来了。”
“跑出来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的?”
“打车。”
“穿拖鞋打车?”
“屠朔,”我打断他,“你现在是躺在床上被子弹打穿肚子的那个,你能不能先不要管我穿什么鞋?”
他又笑了一下,然后因为笑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起来,脸色更白了。监护仪的滴声变快了一点,护士从外面探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疼吗?”我问。
“还好。”
“你骗人。”
“嗯,”他说,“有点疼。”
他说“有点疼”的时候,表情和说“还好”一模一样。这个人在任何事情上都习惯性地往轻了说,大概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真正的痛苦,所以觉得自己的那点疼根本不值一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凉凉的,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那个任务,”我问他,“完了吗?”
“完了。”
“以后还要去吗?”
“不去了。”
“真的?”
“嗯,”他看着我,“那个案子结了。以后不用去了。”
我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能吐出来了。
“廉荔,”他忽然说,“我口袋里的东西,你拿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说那个信封?”
“嗯。”
“你领导给我的,”我说,“他说如果你有什么事就给我,但你没事了,他还是给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过了。”
“看过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应该看那个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话,我本来没打算让你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我忍了很多年,问了无数次自己,但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屠朔,”我说,“你是不是还爱我?”
ICU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监护仪有规律地滴着,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穿拖鞋的样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回答,但这是一个比回答更大的东西。
他从不夸我。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从来不夸我好看,不夸我会做饭,不夸我工作做得好。我一直以为他是不在乎,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不会。他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他的爱都长在骨头里,看不见,摸不着,但敲一敲,里面全是回声。
“我离婚以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所有人都劝我再找一个。说你还年轻,条件又不差,何必单着。我都说没遇上合适的。其实不是没遇上合适的,是我没有试。我没试,因为我知道试了也没用。不是她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就是,我不管看谁,都觉得不像你。”
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变快了一点。
“我每天上班,从家里到单位,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以前你在家的时候,每次我加班到很晚,你都会在那个路口等我。后来你不在了,我每次经过那里,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有一次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背影很像你,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后来那个人转过身来,不是你。我在车里又坐了很久,然后开走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分不清是情绪还是伤口在疼。
“你爸妈的墓,”他继续说,“我每年都去。我跟他们说,你过得很好,工作顺利,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其实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好,但我跟他们说的时候,我会假装你真的过得很好。因为如果我告诉他们你过得不好,他们就会怪我,怪我当初没有留住你。”
我的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了,我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
“屠朔,”我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挽留我?”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说你要走,”他说,“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理由留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我都给不了。你要的是一个人在家里陪你吃饭,你要的是一个在你需要的时候能接电话的人,你要的是一个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吃年夜饭的人。这些我都给不了。我给不了,所以我不能留你。”
产检。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的孩子,来过,又走了。结婚第二年,我怀过一次,三个月的时候,没留住。那天他出任务去了,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等他赶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走廊里找到我,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湿透了的纸巾。他没有说话,在我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没有声音,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一个不敢发出声音的孩子。
那件事以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一下子碎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像一块冰放在太阳底下,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化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一滩水。
“那个孩子,”我的声音在抖,“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说,“我应该在你身边的。”
“你是去做你该做的事。”
“你也是我该做的事。”
我愣住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他是一个从不说这种话的人,他这辈子所有的甜言蜜语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这句话的十分之一。
他睁开眼,看着我。
ICU的白炽灯还是那样惨白,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监护仪的滴声还是那样均匀。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像是有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屠朔,”我说,“你还欠我一杯热的。”
他看着我,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下。
“你现在喝吗?”
“你起来给我买。”
“我现在起不来。”
“那你欠着。”
“好,”他说,“欠着。”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声音很大,穿过了好几道门传进来。隔壁床的病人好像在咳嗽,监护仪的警报响了几声又停了。这个世界还是那样吵,那样乱,那样兵荒马乱。
但他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
我弯下腰,把脸贴在他没扎针的那只手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热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凉了。
“廉荔,”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等我出院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抬头。
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掌心湿了,是我又在哭了。
“好。”我说。
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嗡嗡的,像一只蜜蜂撞进了花朵。
但他听见了。
他的手指收拢了,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
那个温度,是我找了很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的温度。
它回来了。
后来小周问我,你们算不算复合了。我想了想,说不知道,没谈过这件事。小周说那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我说他现在是我的来访者。小周惊呆了,说什么来访者,我说他答应我出院以后来做心理咨询,他说他有很多话以前说不出口,以后想学着说。
小周说那不就是复合了吗,我说不算,他没跟我求婚。
小周说那他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他跟我说了一句“你穿拖鞋的样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样子”。小周说这也太土了吧,我说是挺土的,但比“我爱你”好听。
屠朔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站在医院门口,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还没完全恢复的鸟。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醒过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看见我,没说话。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纸杯,上面写着“少冰,多奶,少糖”。
热的。
他走过来,把那杯咖啡递给我。
“欠你的,”他说,“还了。”
我接过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是热的,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奶泡打得很好,入口很绵密,咖啡的苦味被牛奶中和了,剩下的是一点淡淡的回甘。
“好喝吗?”他问。
“嗯,”我说,“比我自己买的好喝。”
“那以后都我给你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里,有我的影子。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他伸出手,把我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我的耳朵,是热的。
“屠朔,”我说,“你以后不许再消失了。”
“不消失了,”他说,“以后都在。”
“不许再骗我。”
“不骗了。”
“不许再把自己的遗产留给我,你自己留着。”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好,”他说,“我们俩一起活到老。”
我们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像一条很久以前干涸的河床,终于又有水流经过了。
后来我们去了我爸妈的墓。
他蹲在墓碑前面,重新擦了一遍上面的灰。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场景好像以前发生过,又好像从来没有。
“爸妈,”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我回来了。”
我蹲下来,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我爸妈的名字。
“爸,妈,”我说,“他也回来了。”
风吹过墓地,把旁边一棵松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知道了,以后好好的。
我们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的手很暖。
这次,不会再松开了。
【全文完】